九月初六,傍晚。
林茂源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周桂香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挂着愁容。
"当家的,今个儿村里出事了。"
周桂香迎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白日里,两个官差骑马来的,敲锣,拿人..."
林茂源把灯笼搁在门墩上,看了她一眼,
"拿了谁?"
"沈雁,大海,还有李有财家的洪文,洪武。"
林茂源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嗯"了一声,就不再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清河,林清河跟晚秋要比他先回来一个多时辰,已经提前知晓了。
这时候也就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家里的人明面上都不知晓里正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所以周桂香也就跟林茂源交代了这一句,就不往下说了。
杜娘子在堂屋里摆好了饭,一家人围坐着吃饭,说的都是自家事。
船台那边陈府的人已经住下,每日完善着内部陈设,静待九月初九,
自家小船的制造也按部就班,只等大船下水,小船再上船台拼装捻缝。
-
镇衙牢房,半夜。
沈雁靠着墙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被一阵窸窣声惊醒了。
黑暗里,角落那边传来低低的哼唧声,像猪拱槽,又像人咬着牙磨牙。
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撞在了墙上。
"大海...."
沈雁攥住大海的袖子,声音发紧。
李大海也醒了,侧着耳朵听了听,低声道,
"娘,别出声。"
那哼唧声越来越大,变成了呜咽,又从呜咽变成了嚎。
有人开始在地上打滚,稻草被碾得沙沙响,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啊!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了牢房里的黑暗。
沈雁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往大海那边缩。
她听见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动静,有人在撞墙,有人在啃自己的手腕,有人在地上像狗一样爬,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这....这是咋了?"
沈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大海咬着牙,死死挡在她前面,
"不晓得..."
沈雁借着透气孔里漏进来的一丝月光,她看见那个角落里的婆子整个人蜷成一团,
后背弓得像虾,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磕,咚、咚、咚,磕得血都出来了。
旁边一个男人跪在地上,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绺一绺往下薅,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她看着看着,胃里一阵翻涌。
这些人....像妖怪。
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不是人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难道也是这样吗?!
沈雁记得自己躺在床上打滚,浑身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痒得恨不得把皮扒下来。
她记得自己哭,喊,咬被子,咬得满嘴棉花....
她当时居然也是这副鬼样子吗?!
沈雁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李大海此时的心理,也跟他娘差不多的想法。
眼前这些人,一丝一毫都没有作为人的尊严,行为与野兽无异。
另一边,李洪武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
"哥!哥你咋了?!哥你醒醒!"
李洪文在黑暗里蜷成一团,浑身抽搐得比谁都厉害。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泛着白沫,手指头抠着地面,指甲劈了都感觉不到。
"哥!哥你到底咋了?!"
李洪武拼命摇他,可李洪文就是不受控制地痉挛。
李洪武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个月,李洪文有天半夜出去了,天亮才回来。
他当时问哥你去哪了,李洪文说去镇上办事。
可他身上那股味道...甜腻腻的,像糖稀熬糊了的味儿。
当时李洪武还觉得李洪文是偷吃什么糖了,缠着他要,他哥一直不给他。
还说根本就没有糖。
后来李洪文经常半夜偷偷出门,现在想来....
"哥....你碰那东西了是不是?"
李洪武声音哑了,眼泪掉下来,
"是不是那个....神仙蜜?"
李洪文抽搐着,忽然睁开眼。
月光照进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散得老大,认不出人。
他恍惚间听见了弟弟的声音。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李洪武的袖子,力气大得吓人。
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孝顺....爹...."
"哥?!哥你别吓我!"
李洪文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往后一仰,头撞在地上,抽搐得更厉害了。
嘴里开始发出野兽一样的嗬嗬声。
李洪武扑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两个官差提着灯笼走进来,后面跟着几个衙役。
"又是哪个?"
"那个,还有那个,角落里那个,全带走!"
衙役们拿着水火棍,把那些抽搐的人一个个从人群里拖出来。
有人被拖的时候还在踢腾,衙役一棍子敲下去就安静了。
李洪文被两个衙役架起来往外拖。
李洪武扑上去想拦,被一棍子拨开,摔在稻草堆里。
"哥!!!"
牢门又关上了。
沈雁缩在墙根,把脸埋在大海肩膀上,不敢看。
一个官差站在门外,拿笔在册子上划了几下,嘟囔了一句,
"又带走五个...这间还剩几个没发的?"
另一个答,
"三个,都还没动静。"
"记上,明早再说。"
脚步声远了。
牢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剩下的人缩在各自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沈雁浑身发抖。
要是没扎那几针,今夜在地上打滚的,是不是也有她?
她不敢想。
牢房里安静下来,地上多了几摊血,几堆呕吐物,空气里那股味道变得更没法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