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台上,晚秋站在一群陈府下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窄袖短褂,下头是墨色长裤,脚上一双半旧不新的布靴。
头发照旧简单,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这身打扮与周遭那些锦衣华服格格不入,可那些陈府的家仆下人,看她的眼神却带着几分恭敬。
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走到晚秋跟前,拱了拱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林匠人,吉时将近,香案那边已备妥,您看还有何吩咐?”
晚秋目光扫过船身,沉吟片刻,
“缆绳再紧一遍,船头红绸捎偏了。”
“是,老朽这就去。”
老者转身便走,脚步利落,竟像个跑腿的小厮。
周围几个陈府下人看在眼里,却无一人觉得不妥。
晚秋不再多言,目光落在那条十丈大船上。
从选料到放样,从拼装到捻缝,每一道工序她都亲手过过。
如今船身漆得乌亮,红绸系在船头,在晨光里泛着喜庆的光。
陈府的下人对她客气,一是真心佩服。
一个十四岁的丫头,能领头造出这样一条大船,这份本事,放在哪个船厂都是抢着要的人物。
他们都看得明白,这清水村怕是要飞出一只金凤凰了。
二来,谁不知道自家小姐跟这位林匠人是闺中密友?
小姐的嫁妆船,就是林匠人一手打造的。
这份情分,下人们心里都有数。
辰时将至,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
清水村的村民原本围得挺近,挤在船台前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可没过多久,一队骑马的衙役从官道上疾驰而来,前头开道,后头跟着几顶大轿。
人群“哗”地一下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县令陈守诚从轿子里下来,一身官服,脸色还有些憔悴。
他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船台东边的一处空地。
村民这才看清,那空地上早已搭好了几个锦棚,桌上摆着香案,几名家仆垂手侍立。
那是要给贵客坐的地方。
“你们看,那是不是县令老爷啊...”
有人小声嘀咕。
“县令都来了?不就造个船,县令怎么也来了?”
村民们交头接耳,心里头那点朴素的认知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在他们眼里,县令就是天大的官了,能管一县百姓的生死。
可今日这县令来了,却不是坐主位,而是站在那儿,一脸恭敬地朝船台那边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过了一会儿,两顶大轿从村口方向过来,前头有白家的家丁开道,后头跟着一队骑马的护卫。
轿子停在锦棚旁边,白凤岐从第一顶轿子里下来,一身绛紫色箭袖长袍,腰间佩剑,气度沉稳。
村民中有人见过白凤岐,认了出来,
“那是白校尉!”
“白校尉?是不是最近在镇上查案的那位?!”
“嘘!小声点!”
白凤岐下了轿,跟陈守诚点了点头,两人低声说了两句。
陈守诚脸上的愁容散了些,赔着笑,连连点头。
随后,陈玉成从马上下来,身后跟着陈宝儿的马车。
陈宝儿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一身鹅黄对襟褙子,月白百褶裙,头上挽着垂鬟分肖髻,插着白玉簪和绢制茶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丽。
村民中又是一阵骚动。
"怎么又来了一个?你们看,那又是个什么当官的?"
有人指着陈玉成,满脸疑惑。
方才县令来了他们已经够吃惊了,这又来一位,气度比县令还沉稳,身后跟着家丁丫鬟,阵仗更大。
"不认得....咱县里没这号人啊。"
"瞧那身打扮,怕是比县令还大吧?"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纯靠那几个人站在一处时的神态来猜。
县令陈守诚见了白校尉,还算客气,可这新来的那位,陈守诚竟微微躬着身子在说话,白校尉也侧身相让。
村民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但谁高谁低,眼睛又不瞎,最后来的这位,怕是今日最大的官了。
"咦,那怎么还有个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有人注意到了陈宝儿。
鹅黄褙子,月白褶裙,头上白玉簪子衬着绢花,站在晨光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天呐...看看那大小姐,跟咱这些泥腿子就是不一样...."
有村妇看呆了眼,拿手肘捅旁边的人。
那通身的气派,站有站相,行有行姿,连裙摆摆动的弧度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贵气。
可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让人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的事发生了!
陈宝儿下了马车,脚步没往锦棚去,反倒径直朝船台方向走来。
她脸上那点大家闺秀的端肃忽然就散了,眉眼弯起来,快步走到晚秋跟前,一把牵住了晚秋的手。
晚秋也随即笑了。
两个小姑娘的手攥在一块儿,陈宝儿嘴里说着什么,晚秋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抖,是在笑。
"那...那是晚秋吧?"
"晚秋跟那大小姐居然认识?!"
"哎哟哟,何止是认识啊,你们瞧瞧那架势,跟亲姐妹似的!"
村民炸了锅。
他们听不见那头在说什么,隔着几十步远,又被衙役围成的人墙挡着,只能看见两个人凑在一处,头碰着头,一个眉飞色舞,一个抿着嘴笑,亲热得不像话。
"我的老天爷...."
王婶子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
"晚秋那丫头,什么时候跟这样的大官小姐这般好了?"
有人想凑近些看真切,刚往前迈了两步,就被衙役拿水火棍横过来挡住,
"退后!再往前一步按扰乱治安办!"
村民们被唬得缩回去,只能远远地踮着脚看。
今日本是九月九登高祈福的日子,往年这时候,村里人早该三三两两往后山去了。
可今日,没有一个人提登高的事儿。
大船下水,县令来了,校尉来了,不知什么大官也来了,官家小姐跟村里丫头手拉手!
这等热闹,比登高有意思一百倍!
船台上。
陈宝儿牵着晚秋的手,凑近了低声道,
"晚秋,你这条船当真好看,我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着今日要早些来见你。"
晚秋脸微热,轻轻捏了捏宝儿的手,也低声道,
"欢喜归欢喜,今日你可是主家,须端庄些,别让人笑话你。"
陈宝儿"嗤"地一笑,拿手背掩了掩嘴,
"知道啦,知道啦~林匠人教训得是。"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都笑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单子,朝陈宝儿微微一礼,
"小姐,吉时将至,请移步香案前站位。"
宝儿点点头,松开了晚秋的手,整了整衣裳,端端正正地往香案那边走去。
晚秋也收敛了神色,退后两步,站到了船台一侧。
司仪高声唱喝,吉时流程一项一项排下来。
该站的位置自有讲究,陈玉成和白凤岐站最前头,陈守诚次之,陈宝儿站在父亲身侧。
晚秋作为这条船的领头匠人,站在了第三排的最末尾,也就是县令大人和县令大人身边师爷的身后!
再往后便是陈府的几个管事和家仆下人了。
说实话,若不是因着宝儿那层关系,她今日说不定连踏上这船台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十四岁的乡下丫头,能站在县令大人的身后,已经是多少人几辈子修不来的造化。
晚秋垂着眼,心里头清清楚楚,倒也安安稳稳,不觉得委屈。
她抬起眼,看着自己前面那一排背影。
陈玉成的背影宽厚沉稳,白凤岐的背影挺拔如松,县令的背影微微佝偻着,透着几分疲惫。
都是穿着体面长衫的背影,一个挨一个,像一堵看不见尽头的墙。
晚秋看着那些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刨刀的时候,王文景跟她说的话,
"木头有纹路,顺着纹路走,刀才不卡。"
这人世间的纹路,她才刚摸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