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一声高喝,吉时到了。
陈玉成整了整衣襟,迈步上前,立于香案正中。
案上三牲陈列,全猪、全羊、活鸡,五谷装满斗,香烛燃得正旺。
白凤岐立于他身侧稍后,陈守诚再退半步,双手垂拱。
陈宝儿站在父亲左后方,双手交叠于腹前,目不斜视。
晚秋在第三排末尾,只能看见前头一排排挺直的脊背。
司仪展开祝文,高声诵读,
"维承平景和二十年,岁次癸卯,九月甲戌,朔九日壬午,
陈氏玉成,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江河湖海诸神之前曰~
伏惟神德~庇佑舟楫~风平浪静~往来无虞~
今有宝船一艘,长十丈,宽二丈四尺,深八尺,工竣下水,敢告于神,伏祈鉴纳,永保安澜......"
声音朗朗,顺风送出去老远。
高坡上的村民屏住了呼吸,连最碎嘴的这时候都不吭声了,安静看着仪式。
陈玉成接过三炷香,举过头顶,三拜,插入香炉。又接过酒爵,将酒酹于地。
陈宝儿上前,双手捧起一匹裁好的红绸,递给白凤岐。
白凤岐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挑起红绸,轻轻一划,
"哗"一声,红绸断为两截,落在船头。
这是"利市"之礼,取"利落顺遂"之意。
紧接着,司仪再喝,
"撤楔~~!"
船台两侧,几个陈府请来的老匠人手持大锤,同时砸向船底支撑的木楔。
"咚咚咚"数声闷响,木楔被逐一敲出。
船身微微一沉,落在涂了猪油的滑道上。
"放~~!"
最后一道木挡被抽开。
十丈大船动了。
先是极慢,像一头刚醒的巨兽,缓缓挪动。
然后越来越快,船底在滑道上摩擦出低沉的轰鸣,红绸在船头猎猎飞扬。
船身滑过船台的弧度,一头扎进水里!!
"轰!"
船头入水,激起一人高的浪花,白色的水雾溅开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桐油的味道。
船身在水中猛地一晃,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浪里颠了一下,随即稳住了。
没有侧倾,没有漏水,没有卡顿。
船浮在水面上,纹丝不动,稳得像生了根。
岸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府的家仆们敲起锣鼓,爆竹声噼里啪啦炸响,硝烟味混着河风飘过来。
高坡上的村民看痴了。
他们离得太近了,比二月初二那次近得多。
那回是九艘十五丈的大船同时下水,官家办的,阵仗比今日大十倍不止。
可那会儿他们被拦在半里地开外,只能看见几个黑影往水里滑,听见闷雷似的响声,连水花都看不清。
可今日不一样。
十丈的船,就在他们眼前几十步远的地方滑下去。
他们看见了船头入水时溅起的那道浪,红绸被风鼓起来的弧度,还有船身稳稳浮住时那种说不出的从容。
"我的娘诶..."
有人喃喃道。
王婶子手里的篮子彻底掉在了地上,野果子滚出来两个,她都没察觉。
她瞪着眼,嘴里喃喃的,
"这...这是晚秋丫头造出来的?"
"可不是。"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发干,
"在那船台上敲敲打打了大半年,都是他们林家一手干的。"
"我记得晚秋还没及笄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还没及笄!十四岁的丫头,造出这么个物件?!"
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几个婆子,这会儿全哑了。
她们从前说过什么?
"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造船",
"林家让她抛头露面,迟早要出事",
"女人家家的,能干什么正经活",
可眼前这条船,稳稳当当浮在水面上,风吹不动,浪打不摇,活生生的,就摆在那里。
这跟神仙有什么区别?
她们这辈子见过木匠打柜子,盖房子,可造一条能在水上跑的大船?
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林家的丫头...了不得。"
有人终于憋出一句。
高坡上没人接话,所有人都盯着水面上那条船。
晨光照在乌亮的船身上,红绸映着水光,美得不像凡间该有的东西。
船台上,晚秋站在人群末尾,看着自己造的船稳稳浮在水里,心中的最后一丝紧张也沉稳的落了地。
船稳稳浮住之后,司仪又唱了一声,
"登~~舟~~~!"
陈玉成当先踏上跳板,步履稳健地上了大船。
白凤岐紧随其后,陈守诚与师爷也上了船。
陈宝儿由丫鬟搀着,提着裙摆小心踩过跳板,
晚秋走在最后头,脚落在甲板上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这是她亲手铺的甲板,每一块木板都是她亲手挑的料,亲手刨平、拼接、捻缝。
如今踩在上面,纹丝不动,严丝合缝。
船上能站二十来人,甲板宽敞,两侧有栏杆。
陈府的家仆们也陆续上船,分散在船头和船尾。
方老大站在船尾舵位旁边,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小的们!扬帆~~~!启航~~~!"
这一嗓子喊得河面上都起了回音。
甲板上顿时忙活起来。
先动的是前桅。
十丈船有三根桅杆,前桅、主桅、后桅。
今日下水试航,只用主桅和前桅,后桅暂且挂着。
几个水手已经爬上了桅杆两侧的绳网,像猴子似的灵巧。
主桅底下,四个壮汉分列在绞盘两侧,那绞盘是个竖着的木轮,像磨盘似的,上头缠着粗麻缆绳,绳子一路往上,穿过桅杆顶端的滑轮,连着帆桁。
"起!!"
方老大又是一声喝。
四个水手攥住绞盘的横杠,身子往后仰,脚蹬着甲板,一步一步地转。
绞盘"吱嘎吱嘎"地响,粗麻缆绳一寸一寸地往上收。
帆桁被拉起来了。
那是一根碗口粗的横木,连着叠好的帆布,顺着桅杆缓缓上升。
桁到一半,风灌进来,帆布"呼"地一下被吹开了半边,像一头猛兽张开了翅膀。
"稳住!稳住!"
方老大吼着,
"别让风抢了去!"
水手们咬着牙,拼命压住绞盘,一点一点把帆桁拉到桅杆顶端。
顶上的水手在绳网里探出身子,把帆桁两端的绳索牢牢拴死在桅杆上。
主帆张开了。
那是一面巨大的白帆,用厚实的棉布缝制,上头用桐油刷了三遍,防水又耐磨。
帆面展开有丈余宽,被河风一吹,鼓得满满的,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谁在耳边猛地拍了一掌。
前桅的帆也跟着升起来,小一号,但同样鼓满了风。
紧接着是舵。
船尾的舵柄是个一丈多长的木杆,连着水下的舵叶。
两个水手一左一右攥住舵柄,方老大站在他们中间,盯着水面喊,
"左半舵!"
舵柄往左压,船头微微偏了个角度。
"好!把定!"
然后是划桨。
船舷两侧各有六个桨位,十二把长桨探出船外。
桨是白蜡木打的,丈二长,桨叶宽大,入水能兜住一大片水。
"预备~~"
方老大拉长声音。
十二个水手攥紧桨柄,身子前倾,桨叶翘在水面上,等风等水。
"划~!"
"哗~~!!"
十二把桨同时入水,整齐得像一把大梳子插进河里。
水手们腰腹发力,身子往后一仰,桨叶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船身猛地往前一窜。
"二!三!四!"
有人喊着号子。
"哗~~"
第二桨,第三桨,第四桨。
桨起桨落,水花飞溅,河面上被十二把桨搅出一片白沫。
船越走越快,帆吃满了风,桨手们渐渐放慢了节奏,从每息一桨变成两息一桨,
风接上了,船自己在跑了。
晚秋站在甲板右侧,手扶着栏杆,看着清水村的码头一点点往后退。
风从正面吹来,鼓着帆,推着船往南走。
帆面上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绳索被风绷得笔直,发出嗡嗡的轻响。
船头劈开水面,犁出两道白浪,一路翻滚着往两边散开。
船过了码头拐角,清水村的房子一栋一栋地从视线里退出去。
高坡上的村民还站在那儿,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
这是往河湾镇方向去。
晚秋低头看了一眼船舷外的水线。
船身吃水刚好在标记线上,不深不浅,稳稳当当。
陈宝儿走到她旁边,也扶着栏杆,风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来。
她侧头看了晚秋一眼,嘴角弯弯的,
"跑起来了。"
"嗯,"
晚秋也看着前方,
"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