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顺流南下，约莫不到小半个时辰，河湾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澄江船厂临水而建，占了大半个河湾。
平日里这时候，船厂里该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可今日九月九，全厂歇业，码头上一片安静，只有几只水鸟在空荡荡的泊位上踱步。
但最东头那个最大的泊位，却有人候着。
赵录事领着两个学徒站在泊位边上，脚边搁着一只炭炉，炉上坐着一口铁锅，里头炭火正红。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长衫，腰间系着块皮质围裙，手里攥着个登记簿，时不时抬头往上游方向张望。
陈文书昨日傍晚派人来传了话，说今日辰时后有船要来烙印，让他守着。
赵录事不敢怠慢，天不亮就到了船厂。
远处水面出现了一个黑点，渐渐变大，白帆鼓风，十二把长桨偶尔探出水面。
"来了。"
赵录事眯起眼。
船越来越近，他看清了船头的轮廓，十丈大船，漆面乌亮，红绸还在，一看就是新船。
再往甲板上一看，他手里的登记簿差点没拿住。
甲板右侧，两个姑娘并肩站着。
一个穿鹅黄褙子，梳着垂鬟分肖髻，那是陈府小姐陈宝儿，他认得。
另一个穿深青短褂，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赵录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林晚秋！
他万万没想到，今日陈文书的船，晚秋居然站在上面，还跟陈宝儿手牵着手说话。
赵录事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条船...不会是晚秋做的吧？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可能啊？！
晚秋白天在船厂干活，哪来的空去做这么大的船？！
赵录事忽然想起了，自己总是能在西边那边的小码头，看到一艘小船急急忙忙的来接大林匠和林大夫回村。
不会吧...不会吧...
晚秋下了工回自家船台，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在造大船，所以船厂里除了陈玉成本人，还真没有其他人知道晚秋在造船。
就像当下的赵录事，他一向知道，大林匠这丫头话少，闷声干大事，可十丈船....
那也不是闷声能闷出来的活儿啊！
赵录事不由得想起去年，晚秋进船厂才两个月，自己从村里造了一条三丈小船过来烙印，那时候他就已经觉得这丫头不简单了。
后来今年二月休年假，一个月里头拖了五条小船过来，一条比一条精细。
那会儿他还跟同僚打趣，说大林匠怕是要上天。
结果这才隔了大半年....
不会吧！不会吧？！
赵录事攥着登记簿的手心出了汗。
船缓缓靠向泊位，方老大在船尾喊了一声，
"搭缆！"
两个学徒赶紧把缆绳接过去，套在泊位的铁桩上。
船稳稳停住。
陈玉成从船舱里走出来，白凤岐跟在身后。
赵录事赶紧迎上去，躬身行礼，
"陈文书，赵录前来候着了。"
陈玉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今日劳你跑一趟，九月九本该你休息的。"
"不敢不敢，文书吩咐的事，赵某自当尽力。"
赵录事赔着笑，眼睛却忍不住往甲板上瞟。
晚秋从船上下来了，站在泊位边上，冲他点了点头，
"赵录事。"
"晚...林匠人。"
赵录事改了口，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今日这条船，走的是特批流程，不必排队，直接烙印。
就见赵录事打开登记簿，铺在旁边的木箱上，提笔蘸墨，
"请文书示下，船名、船主、船匠人。"
"船名，陈宝儿号。"
赵录事笔尖一顿。
陈宝儿号....这是用小姐的名字命名的。
"船主，陈宝儿，船匠人..."
陈玉成顿了顿，
"清水林氏船厂，林晚秋。"
赵录事笔尖悬在纸上，墨滴了一小点。
清水林氏船厂，林晚秋！
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什么苏州大船坊，不是什么扬州名匠，是清水村，林晚秋？！！！
赵录事脑子里嗡嗡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玉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晚秋。
陈文书这意思....这是要抬举晚秋啊。
赵录事还在怀疑，这船真是晚秋一个人造的？
十丈大船，十丈！他干了十几年录事，经手的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十丈船哪是一个匠人能独立完成的？
莫不是陈文书在别处造了船，借晚秋的名头登记？
大人们之间的事，他不敢说，也不敢问。
可若是借名...那些造船世家肯干吗？
登记簿上白纸黑字写着"林晚秋"三个字，日后这条船出了海，谁查都查得到。
这不是借名，这是正儿八经把功劳搁在一个十四岁丫头头上。
赵录事咽了口唾沫，低头把字一笔一划写上去。
"船名，陈宝儿号，船主，陈宝儿，船匠人，清水林氏船厂，林晚秋。"
写完，他合上簿子，走到炭炉边。
铁锅里的烙铁已经烧得通红，他拿钳子夹出来，在旁边的湿布上试了试温度，又放回去烤了烤。
"文书，烙印位置定在何处？"
"船尾右舷，吃水线以上三尺。"
"是。"
赵录事领着学徒走到船尾，拿尺子量了位置，先用石灰粉划了个圈。
他重新夹起烙铁，那铁块烧得暗红，热气扑面。
"林匠人，请验印。"
他回头看了一眼晚秋。
晚秋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粉笔圈，点了点头。
赵录事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烙铁柄，稳稳地按在船尾木板上。
"嗞..."
木板遇热，冒出一股白烟，带着桐油和木头的焦香味。
烙铁底部刻着"澄江"二字，压在木头上，字迹一点点显现出来，深褐色，凹进去的。
赵录事稳住手，一寸一寸地烙过去，力道均匀，不敢有半分偏差。
烙完"澄江"二字，他又换了另一把小一号的烙铁，烙上编号和年份。
最后，他在编号下方烙了一行小字，
"陈宝儿号·清水林氏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