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远了,帆影渐渐缩成一个白点,最后被河湾的拐角吞没。
衙役们收了水火棍,三三两两往回走,官道上的马蹄声也远了。
高坡上的人潮这才像开了闸的水,呼啦啦往码头方向涌。
差役一撤,那些被拦在外头的村民终于能走到近前了。
他们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叽叽喳喳地围到船台跟前,仰着脖子看那条大船留下的滑道痕迹,猪油还在木头上泛着光,船底蹭出的木屑散了一地。
有人伸手摸了一把,舌头舔了舔,
“嘿!是荤油诶!”
林家人从高坡上慢慢走下来。
林清舟走在最前头,林清河挨着林茂源,爷仨都没说话,脚步比往常快了半拍。
走到船台边上,林茂源停住了脚,抬头看了看那片空荡荡的滑道。
张春燕裹着厚衣裳,被林清山搀着,一步一步挪到船台前。
她站住了,眼睛扫过甲板上那些被踩实的脚印,缆绳磨出的痕迹,还有船尾绞盘旁边散落的麻絮。
张春燕嘴唇抿着,眼眶慢慢红了。
"怎么了?冷着了?"
林清山低声问。
"没有没有。"
张春燕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没有说出来心里想着的话,
这大船,从头到尾,她男人也是实实在在的敲了半年的钉锤。
可举行仪式的时候,清山也只能跟他们一起,远远的站在外边,不能像晚秋那样上船。
人心都是肉长的,个中道理张春燕也明白,可心疼也是实打实压不住的。
话说出来,就变成了,
“清山,我为晚秋高兴,也为你高兴,晚秋是厉害,清山,在我心里,你也不差!”
林清山听到婆娘夸自己,憨憨一笑,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是,那船可有我的一份功劳嘞!"
张春燕吸了吸鼻子,看着自家男人这副丝毫不觉的憨样,心中又释怀了。
旁边李海棠递过来一块手帕,张春燕接了,捂在眼睛上,把泪水擦干。
周桂香抱着知暖站在不远处,柏川拽着她的衣角,踮着脚往水面上看。
王婶子领着几个婆子也凑到了船台跟前,这会儿嘴里的话全变了味儿,
"哎哟,林家这是要出贵人了!"
"那晚秋丫头,了不得,真了不得!"
"跟县里还有那些官大人站在一起,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啊!"
“清山,这船也有你一份功劳吧!看你天天都在这边,怎么不跟着一起上去?”
林清山丝毫听不出话中的寻衅,还笑着应声,
"我就是出把力气,跟着上去做什么,只有我们家林匠人才是正经资格!"
"出把力气,那也是大出力啊!"
王婶子拍着大腿,
"你们是不知道,方才那船下水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那么大个物件儿,说走就走了,稳当得很!那可是晚秋领着你们造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先前那些嚼舌根的话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会儿看林家人的眼神,全带着实实在在的敬畏和羡慕。
周桂香站在一旁,听着那些话,嘴角也微微翘着。
她低头看了看柏川和知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辰时都过了。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行了行了!都别杵着了!仪式也完了,船也走了!走了走了,该祭祖去了!"
众人一愣,这才想起今日的大事,
"对啊!今儿九月九!登高祭祖!"
有人一拍脑门,
"哎哟!我差点儿把这茬忘了!光顾着看热闹了!"
"走走走!再晚山头人多,连个插香的地方都没了!"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转身往村后山的方向走。
王婶子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篮子,把野果子胡乱塞回去,冲林家人喊了一句,
"周婶子!回头来我家坐坐啊!我那新腌的萝卜..."
"诶,有空就来。"
周桂香也客气一句,冲她摆了摆手,跟林家人一道往村后走。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