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笑骂完土黄,拿勺子柄又敲了一下锅沿,土黄叼着棒骨窜到院角啃得咔咔响。
"开饭了开饭了!"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扬声喊,
"都别愣着,该洗手的洗手,该端碗的端碗!"
院子里的人闻声而动。
两张桌子在院子里支开,菜一盘盘端上来,
白切鸡油亮亮的,红烧鱼冒着热气,豆腐汤鲜白,炒时蔬碧绿,
最显眼的是那盆红烧肉,李氏买的两刀五花肉做的,肥瘦相间,酱色深沉,香气霸道。
土黄蹲在桌子底下,眼巴巴地望着,尾巴扫着地面。
周桂香丢了一块骨头下去,它接住,满足地呜呜两声。
还有土黄带回来的兔子,杜娘子单独给土黄煮了一碗兔肉汤,加了少许一点点盐,吃的欢实。
"来,春燕,娘进来了。"
李氏盛了碗鸡汤,拿个托盘托着,又夹了几块红烧肉和半碗饭,往东厢房去。
"娘,我自己能吃,你别忙了。"
张春燕在屋里接过来,靠着枕头慢慢吃。
晚秋坐在林清河旁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吃了几口又搁下,端起热水慢慢喝。
林清河低声问,
"怎么,没胃口?"
"肚子胀,吃不下。"
晚秋皱了皱鼻子,
"给我盛碗粥吧。"
李海棠听见了,赶紧去灶上盛了碗小米粥端过来。
晚秋接过去,就着一碟酱萝卜慢慢喝。
林清山看着晚秋,笑道,
"晚秋,下午拼船的事,你撑得住不?要不缓一天?"
"不用,"
晚秋咽下一口粥,
"今日人齐,趁休息一口气拼完,明日咱们就回镇上,正好。"
"行,你说了算。"
林清山也不多劝,自己夹了块鸡肉。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孩子们那桌叽叽喳喳,
知暖把栗子糕掰碎了喂土黄,得了土黄大尾巴扫脸的奖赏。
...
饭后,众人略歇了半个时辰。
晚秋回南房躺了一会儿,热饭下肚,觉得那股坠胀感缓了些。
林清河去船台那边先看了看场地,回来报说,
"人都来了,在船台等着呢。"
晚秋起身,换了件耐脏的短褐,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拿根布条扎紧,插了根木簪固定。
“我去了。”
“我陪你。”
林清山也换了身利落衣裳,腰间别了把小锤子,肩上扛着根撬棍。
三人出了院子,往船台走。
如今大船下水了,就空出地方来了。
三艘小船的部件早就精修完毕,码在船台旁边的库房里,按大小分了堆,
两艘三丈的,一艘两丈的,龙骨、船底、舷板、横梁、甲板,一样样编了号,用麻绳捆着。
棚子前头已经站了一圈后生,见晚秋和林清山过来,纷纷打招呼,
"林匠人!"
"清山大哥!"
“小林大夫!”
晚秋扫了一眼,来的人还真不少,就是大哥寻常领着那批人,李长林,李永福,李春生...
十几个精壮后生,个个袖子挽到胳膊肘,摩拳擦掌的。
"今日九月九,大伙儿还肯来帮忙,晚秋谢过了。"
晚秋拱了拱手。
"林匠人说哪儿的话!"
"村里有活干,我们高兴着呢!"
后生们七嘴八舌地应着。
晚秋也不多寒暄,走到棚子前,拿根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指着说,
"今日拼三艘,两艘三丈的编为一号,二号,那艘两丈的编为三号,
先拼一号三丈船,再拼二号,最后三号,每艘船的部件都编了号,对号入座,别拿错了。"
晚秋点着人头,分配人手,
"你们几个,负责搬龙骨和底板,你们几个....总之,跟着我,我喊对哪儿就对哪儿。"
"大哥,"
晚秋转向大哥,
"你掌锤,我喊号子,你敲钉子,榫卯对好了你再敲,别急。"
林清山拍了拍腰间的锤子,
"放心。"
"好,开工!"
一声令下,后生们轰然应诺,七手八脚地动起来。
李长林和李永福弯腰扛起龙骨,那根粗大的硬木龙骨少说百来斤,两人吭哧吭哧抬到船台指定位置,放下时地面都震了一下。
晚秋走过去,拿炭笔在船台上画了条中线,比了比,
"往左挪半寸....再挪....好,就这儿。"
又蹲下身,拿手指摸了摸榫卯接口,
"这边高了,往下压....对,卡进去。"
"大哥,敲!"
林清山抡起锤子,对准榫头,"咚"的一声,榫卯咬合紧密,发出沉闷的木响。
"再敲两下,稳当些。"
"咚!咚!"
后生们看得咋舌,石满仓低声说,
"林匠人这手艺,真不是吹的,这船修的严丝合缝的,拼起来浑然一体!"
"你当呢,人家可是造了十五丈大船的人。"
石满缸接话。
拼装过程并不轻松。
船底、舷板、横梁、甲板,一样样往上加,每加一块都要对准编号、调整位置、敲钉固定。
晚秋穿梭在船台和部件堆之间,一会儿趴下去看接口平不平,
一会儿爬上梯子去对上层的横梁,头发散了几缕粘在汗湿的额头上,也顾不上擦。
林清河不放心,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船台边上,手里拿着水壶和汗巾,时不时递上去,
"喝口水。"
晚秋接过来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还行,这船比大船好拼多了,部件小,省力气。"
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船台上的人影拉长。
第一艘三丈船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撑开在船台上。
"一号船底板合拢!"
晚秋喊了一声,后生们齐声应和,把最后几块底板抬上去,对准,敲实。
林清山甩了甩酸麻的手腕,笑道,
"晚秋啊,这船比大船轻巧多了,就是部件碎,得一样样对。"
"对,小船部件多但小,大船部件少但大,各有各的难。"
晚秋拿炭笔在木板上打了个勾,
"一号船主体拼完,上二号船!"
后生们歇了盏茶功夫,喝了口水,又接着干。
二号船的部件已经按编号排好,有了第一艘的经验,第二艘拼起来顺当许多。
晚秋指挥着,林清山敲打着,不到一个时辰,第二艘三丈船也立了起来。
"最后一艘,两丈的,三号船!"
晚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这艘最小,部件也最少,后生们轻车熟路,抬的抬,对的对,敲的敲。
晚秋站在船台中央,拿炭笔点着位置,
"这块甲板往左偏了,挪一下....好,钉!"
林清山一锤定音。
日头还没完全落山,天边泛着橘红色的晚霞,船台上三艘船并排立着,骨架完整,轮廓分明。
晚秋绕着三艘船走了一圈,拿手敲了敲船板,听声音,又蹲下去看了看底板的接缝。
"成了。"
晚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艘船主体拼装完毕,剩下的捻缝,刷油就交给大哥了,我明日回镇上,这边就辛苦大哥了。"
林清山把锤子别回腰间,笑道,
"放心去吧,捻缝这活儿我熟,保准给你捻得滴水不漏。"
后生们也围过来,看着自己一下午的杰作,脸上都带着成就感。
众人收拾工具,把剩下的边角料归拢到棚子下。
晚秋走到船台边,看着三艘船的剪影映在晚霞里,心里想着,
忙了半年多的大船下水了,如今小船也拼好了,总算能喘口气了。
"走吧,回家吃饭。"
林清山招呼道。
晚秋应了一声,跟着大伙儿往回走。
村道上炊烟袅袅,各家各户的晚饭香味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