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带着林清流走到船台西侧,先没急着量,而是站在高处把整个船台区域扫了一遍。
说是船台,实则也就是露天夯土台,台面上铺着枕木和木板。
大半年过去,临水那一侧的夯土已经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沟壑,台面上的木板也有不少开裂翘起,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清舟用脚跺了跺靠近水边的台角,夯土层松了,脚印陷进去一层。
要给船台起顶,便干脆将整个船台重新返修一遍,
原本林清舟就明白,船台乃林家立身之本,经由九月九安澜礼,更觉如是。
看了大致,两人配合着开始量尺寸,横着量了宽度,又量了高度,
船台上有船架,最高处近四丈,棚子内部净高至少四丈,立柱露出地面得五丈往上。
林清舟在泥地上画了草图,标注尺寸,然后开始算立柱。
"立柱间距,顺长向每两丈一根,十五丈得八根,两侧就是十六根,
横向上,宽六丈,中间加一根,算三排,十六乘三....四十八根立柱。"
他拨了两下算盘,又摇头,
"不对,两头山墙也得立柱,各加四根,总共五十六根,可立柱不能光用细木,得粗,围圆至少二尺五以上,五丈长,这料不好找。"
林清流瞪眼,
"五十六根粗木?那得多少银钱?"
"粗木贵,先记着,回头看能不能用杉木替代松木,杉木轻,承重差些,但顶棚不压重活,够用。"
林清舟划掉重算,
"立柱五十六根,每根五丈,围圆二尺五,折合用材约三百五十丈。"
他起身,走到船台边上敲了敲一根现有的旧立柱,
"你看这根,埋下去不过半年,地面以上还行,地下那段已经有些泡烂,再过几年便用不得了,
所以新立柱底部得涂焦油防腐,或垫石础,这又是一笔。"
林清流跟着蹲下看,拿手扣了一下,扣掉一些木屑,
"还真是软的烂了。"
"走,量横梁。"
林清舟没停,带着他回到台面上。
横梁架在立柱之间,纵向每排立柱需要横梁连接。
林清舟比划,
"顺水方向,每两丈一根横梁,十五丈得八跨,每跨一根,三排立柱就是二十四根横梁,
横梁要长,六丈往上,得用整木,不能拼接。"
他让林清流记,
"横梁二十四根,每根长六丈,围圆一尺八,用材约二百六十丈。"
接着是檩条。
檩条架在横梁上,间距按三尺算,十五丈长得分五十档,每档一根檩条,横向六丈宽,每根檩条长六丈。
五十根乘三排....
林清舟算着算着皱了眉,
"不对,檩条是顺着坡面走的,得按坡长算。"
他重新画了剖面图,标出起脊高度,
"人字坡,脊高六丈,檐高四丈,坡长两丈四尺,檩条沿坡面每八尺一根,一面坡三根,两面六根,纵向每根长六丈..."
林清流听得脑袋发胀,馒头都忘了啃,
"三哥,这得算到啥时候?"
"急什么,这才到檩条。"
林清舟头也不抬,
"檩条完了还有椽子,椽子完了还有铺面,竹笆或者木板,竹笆便宜,一张六尺长三尺宽,算算得多少张,
铺完竹笆还得上防水,桐油纸或茅草,檐口要伸出三尺挡雨,排水沟得重挖,地基要补夯..."
他一边说一边在泥地上列条目,炭笔写得飞快,写了满满一片,又被风吹模糊了半边。
林清流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字,咽了口唾沫,
"三哥,这...这得干多久?"
林清舟终于停了笔,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光备料,去镇上选木,运输,少说十天,木料运回来还得晾放几日,不能湿木上架,
然后立柱、架梁、上檩、钉椽、铺顶、挖沟、补台,顺利的话,一个月,
遇上连雨天,停工,两个月也正常。"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这还是只算加顶,船台修补另算,换木板,补夯土,修排水,加固船架,
这些得穿插着来,不能全停了船台上的活。你大哥那边捻缝不能耽误,三艘船月底要交。"
林清流彻底服了,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道,
"那咱们今天量的这些,够了吗?"
"不够。"
林清舟收起皮尺,
"还得去镇上木料行实地看,有些料得现砍,回来还得画正式图样,标清楚榫卯尺寸,让木匠提前备工,
你以为盖个顶棚是支个草棚?
那是能罩住十五丈大船的棚子,风一吹,受力全在立柱横梁上,差一寸都可能塌。"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升高了,江面泛着白光,船台那边传来林清山和李顺水的说话声。
"走,去看看大哥。"
林清舟把算盘别回腰间,炭笔往耳根上一夹,带着林清流往船台中央走。
林清山正蹲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把麻丝和桐油灰,往船板缝隙里一点点塞。
李顺水在旁边递工具,额头上全是汗,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桐油。
桐油味儿冲得人鼻子发酸。
林清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
"捻了多少了?"
林清山头也没抬,
"这艘小船的缝窄,捻得慢,今日也能捻完。"
李顺水擦了把汗,憨笑道,
"东家,这活儿看着简单,蹲久了腰都能断,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林清舟点了点头,没多说,
林清流看着林清山弓着背,手指被桐油泡得发黑的样子,也学着林清舟的模样点了点头。
江风灌进船台,吹得桐油味儿一阵阵散开。
林清舟展开那张记满字数的草纸,又看了看眼前的船台,江水,远处的河堤,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大哥,我们先回了,明日再去镇上看料。"
“诶,你去吧。”
林清舟走了,林清流跟在后面,忽然觉得做成一件事情居然这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