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带着林清流从船台出来,沿着江边土路往回走。
日头已经到了头顶,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再走一箭地,就到了祖宅的宅地。
远远就听见砖石碰撞的声响。
十六万青砖码在宅地东头,整整齐齐码了几十垛,青黑色的砖面在太阳底下泛着硬朗的光。
宅地中央已经划出了墙基线,白灰撒了一道笔直的线,从东到西,绕着整个宅地转了一圈。
周桂香正站在墙基旁边,手里拿着根细竹竿,竿子上绑着条墨线。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袖子挽到肘弯,头发用根木簪绾着,额角沁着细汗。
"娘。"
林清舟走过去,
"进度如何?"
周桂香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拿竹竿点了点脚下的基槽,
"昨儿个把基槽挖好了,今儿一早开始砌,你瞧瞧这底子,平不平?"
林清舟蹲下身,拿手摸了摸基槽底部。
槽深约一尺,底部夯得瓷实,撒了一层白灰防潮。
他点了点头,
"夯得可以。"
"那是。"
周桂香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我盯着呢,一寸一寸验的。"
基槽边上,七八个后生正干得热火朝天。
这些后生都是清水村本村的,跟着林清山在船台和捎带行干了大半年,搬货、扛木、打下手,什么苦活累活都抢着干。
如今砌院墙这种相对轻省的活儿,交到他们手上,倒也干得有模有样。
林清流凑过去看热闹。
靠东头那段墙,两个后生负责和泥。
一个拿着把铁锹在灰盆里翻搅,石灰和黄泥按比例掺在一起,加水,搅成稠糊糊的泥浆。
另一个后生负责往里掺麻丝,一绺一绺地撕开扔进去,增加黏性。
泥浆和匀了,用铁锹铲起来能拉出丝,不稀不稠,刚好挂得住砖。
"麻丝不能太多,多了泥浆发脆,也不能太少,少了挂不住。"
周桂香在旁边指点,
石大刚是这批后生里手最巧的,他蹲在墙基前,左手拿砖,右手拿瓦刀,先在基槽里抹一层泥浆,
然后把青砖稳稳搁上去,用瓦刀柄轻轻敲了敲,找平,
接着抹第二层泥浆,搁第二块砖,砖与砖之间错开半截,丁顺交替,严丝合缝。
林清流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大刚哥,你咋知道砌多高要收分?"
石大刚头也不抬,瓦刀"啪"地一磕,一块多余的泥浆被削掉,
"清山教过,墙高一丈,收分一寸,底下宽,上头窄,才站得稳,
这院墙要砌八尺高,底宽一尺二,顶宽九寸,每砌一尺收一分。"
他说得头头是道,手上的活儿也没停。
瓦刀在砖面上"叮叮当当"地敲,泥浆从砖缝里挤出来,他用瓦刀一刮,干净利落。
旁边一个后生负责递砖,一块一块码在他手边,配合默契。
再往西边看,另一个后生在吊线。
他拿根细麻绳,一头系在木桩上,另一头拉直,用一块小石头坠着,垂下来刚好贴着墙面。
每砌三层砖,就拿这根线比一比,看墙面直不直。偏了就拿瓦刀拨一拨,正了再接着往上砌。
周桂香走到西段,拿竹竿量了量墙体的厚度,又拿眼瞄了瞄垂直度,点了点头,
"做的不错,我记得从前他们跟着清山起土坯房的时候,时不时还要拆了重砌,没想到起上这青砖墙,愣是没让我操什么心。"
一个后生应道,
"婶子放心,我们都晓得用线吊着比,差一丝都能看出来。"
林清流看着他们飞快地砌砖,一块接一块,泥浆刮得干干净净,墙面平整得像刀切的。
心中又是感叹,做成一件事情居然这么复杂。
砌一堵墙尚且要夯基,和泥,吊线,收分,错缝,更别说造船台,造大船了。
自家人可真是厉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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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大清早。
河湾镇仁济堂的门板早已卸了,药香从半开的门里漫出来,混着秋日晒在青石板上的热气,闻着倒比别处的街面清爽些。
林茂源到的时候,孙鹤鸣正在里间给一个咳嗽的老汉诊脉。
阿福蹲在天井里洗药碾子,袖子撸到肩膀,水花溅了一地。
阿贵在柜台后头抓药,戥子提在手里,一颠一颠的,药末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他也不急,慢慢数着数。
林茂源换了件干净布衫,药箱挎在胳膊上,进来跟阿贵点了点头,没多话,
自去里间坐下,翻开案上的脉案本子,把前几日的方子归置归置。
一上午倒也安稳。
看了几个病人,多是寻常症候,林茂源开了方子,孙鹤鸣过目,点头就算过了。
到了午时,孙鹤鸣伸了个懒腰,把脉枕一推,
"行了,今儿个到这儿,阿福,去灶房把菜端出来。"
阿福应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小跑着去了后头。
不一会儿,天井里的石桌上摆了几样菜,粗茶淡饭。
林茂源在石桌东侧坐下,阿福阿贵一左一右,孙鹤鸣坐了主位。
四个人端起碗,先各自扒了两口饭,吃了几筷子菜,气氛松快下来。
林茂源慢慢吃着,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孙鹤鸣似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林大夫,今日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林茂源放下碗,直起腰,看着孙鹤鸣,开门见山道,
"孙大夫,我想辞馆。"
这话一出,阿福阿贵都停了筷子,眼巴巴看着师父。
孙鹤鸣没停筷,夹了筷子青菜,慢悠悠道,
"你可是说出来了,我早料到了。"
林茂源一愣,
"你料到了?"
孙鹤鸣抬眼看他,笑了笑,
“你家三郎生意做的这么大?整个河湾镇谁不知晓?如今我家的药材都是通过你家捎带行来往。”
“我本想着,你早该提的,没想到你这时候才开口,可是家里忙不过来了?”
林茂源见孙鹤鸣没有不喜的样子,也照实说,
"家里确实需要我回去,村里事多,我那口子一个人盯着,忙不过来,三郎让我回来帮衬,我寻思着也该回了。"
孙鹤鸣接着说,
"你这坐堂先生一个月一两银子加个分成,搁从前是顶好的营生,搁现在确实不够看了。"
林茂源连忙道,
"不是银钱的事儿。"
"我晓得我晓得。"
孙鹤鸣打断他,摆了摆手,
"你林茂源不是那等见钱眼开的人,哎,只是说句实心的,我也舍不得你走啊。"
阿贵在旁边插嘴,
"林大夫,那以后我们是不是见不着你了?"
林茂源看向阿贵,笑了笑,
"怎会?河湾镇离清水村才多远?赶个集就能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