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听完那些议论,又抬头把告示上的字逐行扫了一遍,这才恍然大悟,
三哥哪里是闲得没事来逛衙门,他是专程来探这案子底细的。
李洪文还押在县里,林家又牵扯着给里正家婆娘小子扎针的事儿,
这告示一贴,上头的处置,新官的动向,桩桩件件都跟自家有关。
他不再多问,跟着林清舟从人群里退出来,往青云巷走。
走出几步,林清流到底没忍住,回头问道,
"三哥,你怎么知道贴告示了?"
林清舟脚步没停,声音平淡,
"我不知道,才过来看看。"
林清流咂摸了一下这话,觉得好像也有些道理,就没再多问。
正说着,身后县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衙门侧门"吱呀"一声大开,
十几个官差手持水火棍涌出来,站在台阶两侧,吆喝着清道。
紧接着,从门洞里涌出长长一串人,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色青灰,有的瘦得脱了形,有的走路打晃,还有几个手腕上戴着木枷,枷面上刻着"罪"字。
他们被绳子串成一串,像赶牲口似的被官差从衙门里驱赶出来。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的捂着鼻子,有的指指点点。
"诶,三哥...你看那是不是李洪文?"
林清流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个熟人,
林清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串人身上,低声道,
"嗯,案子结了,该处置了,听听发配到哪儿。"
果然,领头的一个官差扯着嗓子喊,
"走!走!都走快点!矿场还等着你们挖石头呢!再磨蹭吃鞭子!"
那串人里有人踉跄了一下,被官差一棍子捅在背上,惨叫一声,又赶紧爬起来跟上。
林清流数了数,前后竟有三十来人。
有年轻的,有上了岁数的,有的甚至还是半大孩子。
他们低着头,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像一群被抽干了魂的活死人。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叹气,
"造孽啊,好好的一个人,沾了那玩意儿就成这样了。"
“矿场?多半就是黑石沟矿场了吧?”
"听说黑石沟矿场苦得很,一天干上八个时辰,死了就往山沟里一扔。"
"活该!沾那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你懂什么,有些人是被人骗的,听说我家隔壁那小子,就是被人哄着尝了一口,从此就戒不掉了...."
议论声纷纷扬扬。
林清舟听得差不多了,正要往回走,衙门侧门又是一阵响动,
"咕噜噜..."
一辆囚车从门洞里被推出来。
木笼子架在板车上,由两头骡子拉着,笼柱上的铁环随着颠簸叮当乱响。
笼子里关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的头发花白,穿一件脏得板结的灰道袍,脸上耷拉着,眼神阴鸷,正是李青。
少的约莫十五六岁,身形单薄,面颊凹陷,一双眼睛倒还清亮,是璃儿。
街上看热闹的人又炸开了锅。
"这也是染了那脏东西的?怎么坐囚车了?"
"不像,没戴枷,穿的是道袍。"
"我听说前几日抓了两个假道士,应该就是这两个了!
听说坑蒙拐骗,无恶不作,害人不浅,这回判了流三千里呢!"
"流三千里?那得走到什么时候去?"
"走到死呗。"
囚车缓缓往前挪。
李青站在笼子里,手抓着木栏,眯着眼扫视外面的围观人群。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漠然的,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视线掠过林清流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眼前的少年留着一把浓密的络腮胡,眉毛被修成了粗硬的形状,
身量蹿得老高,肩膀也宽了,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当年那个叫琉儿的影子?
可璃儿却猛地扑到了栏杆前。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群中的林清流,浑身像过了电似的抖起来。
他认出来了。
那双眼睛,那个微微侧头的习惯,哪怕胡子遮住了半张脸,哪怕眉毛变了形状,
哪怕个子比从前高出了大半个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琉儿!
是和他一起在破庙里缩着睡觉,一起挨李青的鞭子,一起偷供果吃的琉儿!
"琉儿!琉儿!"
璃儿突然在囚车里拼命拍打着木栏,声音尖利得刺耳,
李青一愣,猛地扭头看他,
"你喊什么?疯了?"
"琉儿!是我啊!璃儿!"
璃儿不理他,手指死死抠着木栏缝隙,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
"琉儿!救救我们!!"
林清流原本正要跟着林清舟转身,听到那一声"琉儿",整个人如遭雷击,脚步钉死在了原地。
林清舟也顿住了,回头看向囚车。
押车的官差见笼子里吵闹,大怒,抄起水火棍隔着木栏就朝璃儿身上捅了一记,
"闭嘴!再喊打死你!"
"砰"一声闷响,棍头捅在璃儿肩膀上,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后背撞在笼柱上。
李青赶紧伸手扶住他,抬头恶狠狠地瞪了官差一眼,又顺着璃儿刚才的目光看向人群,
此时林清舟已经回了头,领着林清流一起往青云巷的方向走,脚步不停。
落在李青的视野里,哪有什么琉儿?
林清舟,林清流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截路。
青石板街面上秋风灌过来,卷着几片枯叶从脚边滚过去。
林清流攥着拳头,胸口那股子翻涌的劲儿压不下去,
璃儿那声"琉儿"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林清舟忽然开口,
"你这大胡子,以后可以不用留了。"
林清流被三哥的声音拉回来,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上那把络腮胡,
"为何?"
林清舟目视前方,步子不紧不慢,
"白家不会让他们活着到流放地的。"
林清流猛地停住脚步,盯着三哥的后背,
白家?这事干白家什么事?
哦!对!
林清流脑子"嗡"地一下转过弯来,对!白家!
李青给白家配过阴婚,知道白家的阴私!
那白家为了掩盖着这事,还把梅花和杏花接回白府,当白家大小姐去了。
都做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让知情者活着走到三千外?
那囚车不过是个过场,走到半路,不是"暴病身亡"就是"途中逃逸被格杀"....
想到这里,林清流忽然傻笑了起来,
大仇得报!
虽然不是自己亲手报的,但那又怎样?总归是报仇了!
"三哥!"
林清流几步追上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你怎么知道是白家?他们真的活不了了?"
林清舟没应声。
林清流不依不饶,绕到他身侧,
"三哥,你说嘛!你晓得我脑子笨,你好好跟我说一说,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是白家抓的?
白家又会怎么动手?在哪儿动手?是半路截杀还是买通解差?"
林清舟揉了揉眉心,眉头微微皱着,被他吵得头疼,
"此事复杂,回去再说。"
"回去就说嘛!"
林清流像个讨糖吃的孩子似的黏着,
"三哥,你就给我讲讲,给我好好讲讲!"
"回去了再说。"
林清舟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
"少说两句,走路。"
林清流这才闭了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回到青云巷的院子,逢春已经把晌午饭摆上了桌。
一碟炒豆角,一盘摊鸡蛋,半碗酱萝卜,中间一大盆青菜豆腐汤,冒着热气。
逢春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额上还带着灶火的热气,
"东家,五叔,饭好了,趁热吃。"
林清流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筷子就扒饭,吃得比平日快了三成。
林清舟慢条斯理地盛了碗汤,喝了一口,拿筷子夹了块摊鸡蛋。
到底憋不住了,
"三哥,这会儿能说了吧?"
林清舟放下汤碗,拿筷子点了点他,
"先把饭吃完。"
"我吃完了!"
林清流把碗一举,底朝天。
林清舟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把推断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