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委办公室已经下午四点了。
秦风一屁股坐进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总算松了些许。
上午那场表彰会,他从一开始就没多想什么功劳荣誉。
纯粹是职责所在,被逼到那份上了,只能上,嗯,绝对不是为了检验自己到底有多强,绝对不是。
可谁也没料到,最后居然给他颁了个一等功。
直到现在,秦风心里都还有点恍惚。
云境县最近风波不断,各种琐事烂事堆成一团,他本来只想安稳推进工作,把县里的乱象一点点捋顺,结果凭空捡了个顶级荣誉,属实是无心插柳。
这荣誉来得太突然,完全超出了秦风的预料,甚至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就在秦风闭目养神的时候,办公室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
秦风眼皮都没抬,随口应了一声,指尖还轻轻敲着扶手。
房门被轻轻推开,贾冬冬快步走了进来。
往日里这个年轻秘书做事沉稳、神色平和,哪怕遇到琐碎工作也从容淡定。
但今天截然不同,他整张脸紧绷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神色严肃到了极致,连走路的步子都透着一股紧迫感。
秦风余光扫到他这副模样,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刚放松的神经再次提了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心里快速盘算:难不成县里又出什么突发状况了?
“书记。”贾冬冬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声音比平时低沉厚重了不少。
“怎么了?”秦风放平身子,双手搭在桌面上。
贾冬冬咽了口唾沫,语气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地说道:“出大事了。县委朱志强书记,还有赵广元县长,全都被市纪委的人带走调查了。”
“咔哒。”
秦风搭在桌沿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瞳孔微微收缩。
一县党政两大一把手,县委书记、县长,云境县名义上的最高两位主官,居然同时被纪委带走?
这消息实在太过炸裂,简直离谱。
就在短短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市里的表彰大会上接受颁奖,台下坐满了各级领导,场面隆重盛大。
前脚全县刚拿了市里的表彰,后脚一二把手双双落马,这反差简直离谱到家了。
秦风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事情就发生在你们去市里参加表彰的这段时间。”
贾冬冬快速把掌握的内情悉数汇报,“市纪委的田建明副书记亲自带队下来的,动作非常快,全程保密,没人提前收到消息。
他们到县委大院直接找人,第一时间就把朱志强书记带走了。”
说到这里,贾冬冬语气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极其微妙的神色,压着声音继续道:“唯独赵广元县长,纪委的人过来的时候,他人不在办公室,到处都找不到。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提前得到风声跑路了。”
秦风眉头拧得更紧。
跑路?
真要是跑路,那问题可就严重到骨子里了。
可不等他细想,贾冬冬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彻底懵了。
“谁也没想到,赵县长根本没跑。最新传回来的消息,他独自跑去市委大院了,之后更是混进了市里的表彰宴席现场。本来隐蔽得挺好,谁料最后还是被田建明副书记给找出来了。”
这话一出,秦风当场僵在椅子上。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刚凑到嘴边,瞬间进退两难,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他是真的被赵广元这波操作给整不会了。
但凡有点脑子的体制内干部,察觉到纪委上门调查,要么主动配合,要么真有问题就悄悄潜逃。
谁能想到赵广元剑走偏锋,不跑不躲,居然跑到市委的表彰宴会上凑热闹?
这波操作别说见过,他听都没听过。
足足愣了半天,秦风哭笑不得地开口:“我问你,这次的表彰会,有邀请赵广元吗?”
他全程在现场,台上领奖、台下参会的人员名单他大致有数,从头到尾压根没看到赵广元的身影。
贾冬冬素来木讷老实,平日里不苟言笑,此刻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显然也是被赵广元的离谱操作给整无语了:“没有的,书记。这次的表彰对象是专项立功人员,赵县长不在受邀名单里。
他是自己私自赶去市里,没人邀约、没人报备,硬生生混进宴席现场的。
具体他想干什么,目前还不清楚,没人摸得透他的心思。”
听完这话,秦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人才。真是天大的人才。
他在官场混迹这几年,见过投机取巧的、见过胆大妄为的、见过藏奸耍滑的,唯独没见过赵广元这种迷之操作的。
被纪委盯上,不主动配合,反而偷偷混进市级重要宴会,跑到市领导扎堆的地方瞎晃悠。
这波操作,说是自投罗网都算轻的,纯粹是离谱至极。
秦风放下手里的水杯,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那股又无语又想笑的情绪:“行,我知道了。”
他定了定神,恢复了政法委书记的沉稳姿态,对着贾冬冬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忙你的,密切关注后续动向,县里、市里有任何最新消息,第一时间过来向我汇报,一刻都别耽误。”
“好的,书记。”贾冬冬应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瞬间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
秦风身体微微前倾,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冰凉的实木桌面,节奏缓慢。
麻烦来了,大麻烦。
朱志强和赵广元,不管最终查实有没有严重问题,只要被纪委带走留置调查,在结果出来之前,就等同于暂停所有工作、剥离所有职权。
云境县的一号、二号主官同时缺位。
这对于整个县域官场来说,绝对是毁灭性的冲击。
不出今晚,整个县委、县政府大院必然风声四起,所有人都会人心浮动。
各个科室、各个乡镇的干部,势必人人自危,要么观望局势,要么暗自站队,原本稳步推进的各项工作,大概率会全面停滞、陷入瘫痪。
谁也不知道市里到底是什么部署、什么意图。
是专项反腐、定点清查云境县的贪腐问题?
还是上级有新的人事调整规划,借着这次风波彻底洗牌云境县的领导班子?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有一点可以百分百确定——县委书记、县长两个核心高位,必然会彻底空出来。
接下来就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这两个关键空位,到底是从云境县本土提拔干部补缺,平稳过渡?
还是市里直接空降新的领导,全盘接管?
若是本土提拔,县里几位常委必然暗自角逐,各方势力相互拉扯,局势只会更乱。
若是市里空降,旧的格局彻底打破,所有既定的工作、人脉、规则,都要重新洗牌。
秦风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多事之秋,真是实打实的多事之秋。
刚刚平息边境武装隐患,获得表彰,本该是云境县扭转风气、稳步发展的好时机,转头就迎来了顶层人事大地震。
接下来的云境县,怕是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