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兴业的手机差点被他扔出去。
电话那头是他龙家在省里的一个老关系，平时不怎么联系，但一到关键时候消息来得比谁都快。
"你说什么？"龙兴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拖的很长。
"兴业啊，消息已经定了，组织部官网马上就挂出来。"
那边的声音透着点小心翼翼，"秦风兼任流阴市常务副书记，是常委会全票通过。"
龙兴业的后槽牙咬的嘎吱响。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下次有机会再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之类的客套话，但龙兴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在挂断键上摁了一下，屏幕暗下去。
龙兴业把钢笔往桌面上一丢，钢笔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文件堆边上停住了。
他两只手撑在桌上，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
秦风。
又是秦风。
龙兴业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气压了压。
他不理解。
他龙兴业是什么出身？
龙家嫡系子弟，从部委下来的，根正苗红。
他自认能力不差，关系不弱，在流阴市这几个月虽然顾正的事没办好，但那是因为省里插手得太快，不是他的问题。
凭什么？
凭什么秦风一个从基层上来的泥腿子，能踩在他头上？
龙兴业直起身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外面的热闹好像是对他嘲讽。
龙兴业的手拍了一下窗沿。
"这里面有内幕。"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他心里清楚，常委会全票通过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就算是龙家，也没办法去推翻一个全票通过的省委常委会决议。
他再不甘心，也只能忍着。
书记办公室里许晓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摁了三下才彻底熄了。
他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任命通知，是办公室的人从省组部官网上截下来的。
许晓的目光在那个"秦风同志兼任流阴市常务副书记"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捏了捏眉心。
秦风兼任副书记，许晓作为市委书记是知道的，省委组织部按规矩会提前跟一把手通个气。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通气"就是走个流程，省里的决议已经定了，他除了说"好的"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问题是，他跟秦风的关系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
许晓仔细回想了一下。
秦风刚来流阴市的时候，两人之间还算正常，工作对接也顺畅。
后来莫名其妙就开始走远了，中间隔着陶霞那条线，陶霞隔三差五在他面前说秦风怎么怎么不好，说秦风不配合她那边的工作，说秦风在班子会上唱反调。
许晓当时没多想，毕竟是跟自己一条线上的人，他自然就信了。
可现在看来，那些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许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有点憋屈——他一个市委书记，莫名其妙的就跟一个政法委书记闹了不对付，现在人家成了副书记，手里攥着政法委和常务两条线，在市里的话语权直接排到了第三位。
甚至在某些事情上，人家一票顶两票。
许晓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同一栋楼里，另一间办公室内的气氛截然不同。
陶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电脑屏幕上正是省组部官网的那个通知页面。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秦风同志兼任市委副书记"那行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是他？"
陶霞把鼠标往前推了推，屏幕晃了一下。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腹部。
她之前跟许晓说了不少关于秦风的话，什么"不配合""太强势""架空班子"之类的，许晓当时没说什么，但全都听进去了。
现在秦风升上来了，万一这人心眼小要翻旧账，许晓那边保不齐会怎么看她。
陶霞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完了。
她心想，这回算是把路走窄了。
周海瑞在自己办公室里把那张打印出来的通知看了三遍。
他看完第三遍，把纸往桌上一放，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周海瑞是流阴市市长，一直被许晓压着，要不是前面秦风站队他，他还不知道要被压多久。
可现在不一样了。
秦风职权上来了，他们这边有六票了。
周海瑞以前跟秦风虽然接触不多，但坊间的传闻他听过不少——秦风这人办事利索，不搞小圈子，只要活儿干得好，他不会卡谁。而且最重要的是，秦风跟许晓不对付。
周海瑞站起来走到窗边，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人。
他想到的是以后常委会上的局面。
许晓和龙兴业两票，秦风一个人手里握着政法委加副书记两票，二对二。
如果自己站到秦风那边去，那就是三对二。
到时候许晓在常委会上说什么，自己这边轻轻一卡，他那边的决议就推不动。
许晓以后就是个吉祥物。
周海瑞嘴角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整个流阴市官场在下午三点到五点这两个小时里，电话就没断过。
秦风正坐在回程的车上，手机在座椅旁边的杯架里震个不停。
第一个电话打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下面县里的干部打来的。
秦风接起来寒暄了两句，对方说"恭喜秦书记"又说"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秦风笑着说了两句客气话挂了。
电话刚挂，第二个就进来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有的认识，有的就是见过一两面的，还有的他连名字都对不上号的。
每一通电话内容都差不多——恭喜、祝贺、什么时候有空联络一下感情。
秦风把手机从杯架里拿起来，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已经有了十几个。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手机还在掌心下面嗡嗡地震。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一升职，电话就没停过，想躲都躲不掉。
可这就是官场上的规矩，人家打电话来是给你面子，你不接就是不给面子。
接吧，接了又说车轱辘话来回倒，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秦风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有一个陌生号码。
他叹了口气，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你好。"
"领导，市委来电说，明天早上要开会，让我通知您。”秘书柳梓浩的声音传来。
行，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