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志佳在沙发上坐了小半分钟，秦风靠在椅背上一直没吭声。
手指在办公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像是落在墙上那幅字上，又像是根本没在看。
瞿志佳也没催。
他在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领导都见过。
有的人一上位就急着烧火，恨不得一天开八个会，把所有事全部折腾一遍。
有的人上来就缩着，什么都不敢动，等上面发话了才动一下。
秦风这两样都不像，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敲桌面的节奏均匀得很，好像在盘算着什么东西。
"志佳同志，"秦风终于开口了，手指也停了，"你等会通知税务、执法、消防这些部门的主要负责同志，让他们明天上午过来一趟，一起开个会。"
瞿志佳赶紧从口袋里掏本子记。
"工作不能盲目开展。我刚接手经济这块，底下什么情况、以前怎么干的、中间有没有什么弯弯绕绕，我得先摸清楚。"
秦风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没喝，又拧上了，"规矩也得重新理一理，不能按以前的旧路子走。"
秦风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的要求很简单，就几条。第一条，不管什么企业来流阴市投资还是别的什么，都得遵守国家的法律法规。这条没得商量，谁来都一样。"
"第二条，所有的用人单位要善待劳动人员。别搞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更不能为了骗政府补贴就搞些歪门邪道。
每年市里给应届毕业生的就业补贴，是按照企业实际招人数量发的。
如果哪个企业只是为了套那笔钱，大批量招人，过一个月再把人无故辞退。"
秦风的声音往下压了一点，"那我是不会原谅的。"
瞿志佳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
他飞快地记完这几个字，抬头看了秦风一眼。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白——这条是底线，谁碰谁倒霉。
"第三条，"秦风把保温杯放下，"消防必须到位，生产安全必须严防死守。
不能出事故，不能死人。
这条前面的人应该也强调过，但有没有落实到我不管，从现在开始，我这边要看到具体的东西。"
秦风说完这三条，往后一靠。
"就这些。"
瞿志佳把本子合上，点了点头。
"书记，那我这就去通知，让他们明天上午过来。"
"嗯，去吧。"秦风摆了摆手，"顺便把小柳给我叫进来。"
瞿志佳站起来，把本子揣进口袋，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带上之后，走廊里传来他快步走开的声响。
过了不到两分钟，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柳梓浩推门进来，手里没拿东西，站在办公桌前等吩咐。
"小柳，你去帮我准备两份东西。"
秦风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茶叶，撕开包装往杯子里捏了一撮，"第一份，咱们市里近几年招商引资的项目清单，现在还在运营的、已经投产的、还在建的全都要。
另外现有的大型企业名单也给我列一份，名单上的企业一个不能漏。"
柳梓浩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字。
"第二份，"秦风把开水冲进杯子里，茶叶在水中慢慢散开，"前面分管经济的几位同志，公开场合的讲话稿都给我找出来。
包括他们在招商引资推介会上的发言、对企业做的承诺、还有各种签约仪式上的致辞，越多越好。"
柳梓浩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秦风一眼。
"领导，讲话稿……时间跨度要多大？"
"近三年的。"秦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喝了一口，"重点看那些跟企业有直接承诺的内容。
有些同志满口答应人家条件，结果人走了换我来了，到时候企业找上门来问'你们前任领导答应的事儿还算不算'，我要是连人家答应过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太被动了。"
柳梓浩听明白了，把手机揣回口袋。
"好的领导，我马上去整理。下班前给您。"
"嗯。"
柳梓浩转身往外走，秦风的声音又从后面追过来："对了，那些讲话稿给我原件或者官方媒体的报道截图都行，不要那种二手转述的。"
"明白。"柳梓浩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的挂钟在走针。
秦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刚才跟瞿志佳说的那三条规矩，听着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
法律、用人、安全，哪个部门开会都会提。
区别在于以前提了归提了，落实不落实没人较真。
秦风决定从自己这里开始较这个真。
如果有人觉得他还跟以前那些领导一样，嘴上说说就过去了，那到时候撞上来试试看就知道了。
至于让柳梓浩去找前任的讲话稿，这件事其实比那三条规矩更要紧。
秦风太清楚流阴市这种地级市的套路了。
招商引资的时候各种条件往外甩，什么"税收减免""土地优惠""配套支持"，说得天花乱坠。
等企业落地了，原来的领导调走了，后任来了说"我不管以前的事"，企业卡在半道上进退两难。
最后闹到上面去，省市两头难做。
秦风不想自己也变成那种被人翻旧账的后任。
他心里算着日子，柳梓浩把材料整理出来之后，他得连夜翻一遍。
哪些承诺是合规矩的，哪些是胡来的，心里先有个谱。
等税务局那帮人来了，问一问企业实际的纳税情况，跟讲话稿里的承诺对一对，两头一卡，就知道哪些人在玩花活了。
秦风把保温杯放下，翻开了面前的工作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三行字：法律底线、用人红线、安全防线。
笔尖在"用人红线"下面划了一道。
骗补贴那事他是真的不能忍。
市里每年花出去的那笔应届生就业补贴，要是被某些企业倒手套走了，对真正需要岗位的毕业生不公平。
这事以前有没有人管，秦风不知道，但从今天开始，谁的手伸过来，他就剁谁的。
秦风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快下班了，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往抽屉里一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