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上去?"
"能。竖井里有手扣子,一路爬上去就是皇帝寝宫的地板。"
张怀远的脸色变了。
"有人用过?"
"最近用过。铁扣子上的锈被磨亮了,还刮下来一片手皮。"
张怀远的茶碗在桌上磕了一声。
"谁?"
"不知道。但能走这条暗道的人,必须知道慈宁宫假山底下的入口,还得知道右边的岔道和西暖阁底下的竖井。"
"方存之的暗道总图上标注了这条路——那方存之的人知道。"
"方存之死了之后,接手暗道网络的人也知道。"
"许青衣。"
"许青衣在地下室里被关了三个月。关之前她手里有这本图册。但方遗说图册是从她那里拿的——拿的时间是他到京城之后。"
"那方遗到京城之前,这本图册一直在许青衣手上?"
"对。三个月前方遗到京城,从许青衣那里拿了图册,然后把许青衣关了起来。"
"但暗道的使用痕迹——铁扣子上的磨痕和手皮,看起来不到一个月。"
"方遗拿到图册之后,派人走过这条路?"
李玄没有回答。
他把那片手皮从布袋里倒出来,放在灯下。
干裂的手皮,发黄,拇指指腹外侧。
"不是年轻人的手。"
张怀远凑过来看。"怎么判断?"
"年轻人的皮厚,不容易刮掉。这片皮很薄,边缘干裂严重,表面有细纹——是上了年纪的人的手皮。"
"上了年纪。方遗今年三十,不算老。周砚二十三,更年轻。"
"不是他们两个。"
"那是谁爬过那条暗道?"
李玄没说。他在想一件事。
上了年纪。知道暗道的路线。在最近一个月内爬过养心殿西暖阁底下的竖井。
他把暗道总图翻了一页。
图册上慈宁宫那条暗道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跟图册主体的字迹不一样——图册是方存之画的,但这行批注是后来加上去的。
批注写的是:
"十三年八月,通。"
十三年——先帝在位的第十三年。
那一年太后还活着。
第二天一早,李玄去了刑部大牢。
不是去找韩镜。是去另一头——刘安关着的那间。
刘安蜷在角落里。没有石板床,就一张草席铺在地上。他侧着身子缩成一团,手脚上都绑着绳子。
禁军在门外守着。赵铁柱在隔壁蹲着,手里握着刀。
李玄走到铁栏杆前面。
"刘安。"
草席上的人动了一下。慢慢坐起来。
三十多年的宫廷生涯把刘安养出了一副不显老的面相,但这一夜过去,他老了十岁。眼窝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了,嘴唇干裂,上面沾着血痂。
"摄政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您昨天说——太后是怎么死的——"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刘安的手在绳子里攥紧了。
"太后在世的时候,你每天给她端药。对不对?"
刘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对。"
"太后的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
"是太医院配的药。每天午后一碗,安神养气的。"
"方子一直没变过?"
"没变过。喝了五年了。"
"五年里同一个方子?"
"太后的身体一直不好,太医院说长期服药调理——"
"方子谁经手的?"
刘安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从太医院开出来到端进慈宁宫,药经过几个人的手?"
"太医院配好药之后,由慈宁宫的小厨房煎。煎好了——"
"谁煎的?"
"奴——奴婢煎的。"
"五年的药都是你煎的?"
刘安的身体在发抖。
"太后信任奴婢。她不让别人碰她的药。"
李玄在铁栏杆前面站着,没有坐。
"太后死之前的七天。药方有没有变过?"
刘安不说话了。
他蜷在角落里,头埋在膝盖间。绳子绑着的手在抖。
"刘安。"
"……变了。"
声音从膝盖间闷出来。
"最后七天——太医院的方子上多了一味药。奴婢不认识。太医院的人说是新加的——补气的。"
"谁加的?"
"太医院的张院使。他说太后最近气虚,加一味药补一补。"
"你没有怀疑?"
"奴婢——奴婢不懂药。张院使是太医院的院使——"
"你给太后煎了五年的药,你告诉我你不懂药?"
刘安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
"奴婢后来查了!太后去了之后奴婢去找张院使——张院使说那味药不是他加的!他说方子上多出来的那一味药,是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在药方底稿上添的!"
"他查了笔迹——"
"查出来了吗?"
"没有。药方底稿被人偷了。张院使去内阁查存档的时候——存档也没了。"
"所有记录都消失了。"
"都没了。"刘安的手指在绳子里抠着地面。"太后就这么——就这么没了。奴婢查了三年,什么都查不到。"
"你查不到是因为你查的方向错了。"
刘安抬头。
"你一直在查太医院和内阁的存档。但你忘了一个地方。"
"哪里?"
"慈宁宫底下的暗道。"
刘安的脸白了。
"那条暗道你知道吗?"
刘安摇了摇头。摇了三下。
"你真不知道?"
"奴婢——奴婢伺候太后三十年,从来不知道慈宁宫底下有暗道——"
"方存之没告诉你?"
刘安的手指停住了。
"方存之跟太后之间——你在中间传过话。三十年里,方存之来慈宁宫走过多少次暗道?"
刘安的嘴在哆嗦。
"方存之每次来——你不可能不知道。太后身边只有你。"
沉默了十几息。
"……三次。"
声音细得快听不到了。
"方先生来过三次。都是夜里来的。太后让奴婢在外面守着——奴婢只知道有一条暗道,但不知道入口在哪。太后不让奴婢知道。"
"三次都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先帝在位第十年。方先生来商量前朝遗臣的安置。"
"第二次?"
"第十二年。方先生来告诉太后——那个孩子送走了。送到了南疆。"
"第三次?"
刘安的声音断了一下。
"第十三年。方先生最后一次来。之后不到一个月,方先生就死了。"
十三年。
暗道图册上的批注——"十三年八月,通。"
"第三次方先生来的时候,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