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一步踏出,血色浮屠跟着压了过去。
魔祖脸上的从容没了。
不是一点点收起。
是整张脸直接冷下来。
“只是真仙初期?”
他五指猛地一扣,身后黑气翻卷,刚刚吞下三位真仙得来的本源在体内炸开,化作一尊百丈魔影。
魔影三头六臂,六只手同时结印,黑色旋涡层层叠叠铺开,竟然想把白起身后的血色浮屠也一口吞进去。
赵辰安借着白起的视线,看得头皮发麻。
这老东西没怂。
真仙巅峰到底是真仙巅峰啊!
哪怕刚才被白起一剑劈开禁锢,也绝不可能站着等死。
这一击若是落在他们那三百多人身上,别说五行阵法,连人带阵都得被碾成渣。
可白起的心念没有半点起伏。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魔影一眼。
大道浮屠功在体内轰然运转。
赵辰安“看见”白起经脉里那些血色仙力一寸寸燃烧,也看见他的仙基边缘开始崩裂。
这不是正常斗法。
这是拿命换一剑。
赵辰安喉咙发紧。
“将军,你……”
“看剑。”
白起只回了两个字。
赵辰安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分心。
白起把这最后一剑摊开给他看,不是让他在旁边喊停的。
这门大道浮屠功,必须记住。
从仙力如何入杀意,到杀意如何铸塔,再到战场血气如何归入剑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这是赵政的东西。
也是白起苦等数十万年,才等到能交出去的东西。
魔祖怒吼一声,六臂魔影拍下。
“本座闭关六千年,只差一步入地仙!”
“你一个自斩修为的废物,也想杀我?!”
废物两个字落下,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自斩修为。
果然。
白起原本绝不是真仙初期。
他为了下界,把自己从更高的境界硬砍下来了。
这他娘的哪里是救场?
这是把命拆开,铺成一条路,送到赵政面前。
白起抬剑。
血色浮屠九层同时亮起。
第一层,万军列阵。
第二层,尸山堆骨。
第三层,战旗断裂。
第四层,帝城血雨。
第五层,诸侯伏首。
第六层,星河染红。
第七层,仙人坠地。
第八层,神庭燃火。
第九层——
赵辰安没有看清。
因为那一层亮起的瞬间,白起的剑已经落下。
没有花哨。
没有剑招名字。
就是一剑。
血色剑光斩过百丈魔影,六只魔手齐齐断裂。
魔祖脸色剧变,身体疯狂后退,黑色旋涡一个接一个挡在身前。
第一层旋涡碎了。
第二层碎了。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全部碎。
赵辰安看得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就是仙秦武安君?
真仙初期的外壳,斩真仙巅峰跟砍菜一样?
不。
不是外壳的问题。
是道的问题。
白起的道太狠,太纯,也太重。
魔祖吞同门,靠的是贪。
白起杀敌,靠的是兵。
一个为自己续命,一个为帝国护道。
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魔祖双手猛地按在胸口,刚刚吞下三位真仙的本源被他全部逼了出来。
三张扭曲的人脸在黑气里浮现。
独臂真仙的脸。
缠绷带真仙的脸。
脸色惨白真仙的脸。
他们在惨叫。
他们在挣扎。
他们死了,却还被魔祖拿来挡剑。
无极魔宗山门内的欢呼声彻底没了。
那些刚才还喊着“长老死得其所”的弟子,一个个脸色灰白,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往后挪。
赵辰安嘴角冷了一下。
现在知道怕了?
刚才不是挺忠心吗?
白起目光没有波动。
剑锋继续下压。
三张真仙残魂在血色剑光中炸开。
魔祖胸口裂开一道血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敢相信。
“本座……”
血线从胸口蔓延到眉心。
魔祖抬手,似乎还想抓住什么。
白起往前一步,剑锋轻轻一震。
“跪。”
轰!
魔祖的双膝砸进山门石阶。
整个无极魔宗山门都跟着一晃。
真仙巅峰。
跪了。
赵辰安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跪了!
刚才把他们三百多人压得动弹不得,张口就要吞墨玉卿的老怪物,现在被白起一剑压跪在地上。
墨玉卿站在后方,手指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脸上的冷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陈仲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石魁咽了一口唾沫。
“赵师弟……这位前辈,到底什么来头?”
赵辰安没回答。
他回答不了。
说这是我儿子前世的部下?
说他为了给赵政送功法,自斩修为,从不知道多高的地方杀下来?
这话说出去,谁信?
连他自己现在都觉得荒唐。
魔祖跪在地上,身上的黑气疯狂外泄。
“不可能……”
“本座不可能死在真仙初期手里……”
白起看着他,声音平稳。
“你死在仙秦杀道之下。”
剑锋落下。
魔祖的头颅滚了下去。
黑气炸开,又被血色浮屠一口吞尽。
没有余波。
没有反扑。
这位无极魔宗闭关六千年的魔祖,就这么没了。
山门内,几个无极魔宗弟子还跪着,脸上的狂热僵成一团。
有人嘴唇哆嗦。
“魔祖……死了?”
下一息,整座山门炸了。
不是法术炸开。
是人心炸了。
“跑!”
“魔祖死了!快跑!”
“混元宗杀进来了!”
“护山大阵!护山大阵呢?!”
赵辰安看着那些刚才还跪地高喊的魔宗弟子四散奔逃,胸口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松了一截。
爽。
真他娘的爽。
可这股爽意还没落到底,他就发现白起没动。
白起站在原地,剑尖垂下。
血甲边缘开始变淡。
不是受伤流血。
是整个人在消失。
赵辰安脸色一下变了。
“白将军?”
白起没有回头,只是传音落进他识海。
“阁下,大道浮屠功,可记下了?”
赵辰安牙关咬紧。
“记下了。”
“好。”
白起的声音里多了点笑意。
“末将以仙秦秘法苦撑数十万年,终于等到今日。”
“陛下转世,尚未觉醒,功法不可断。”
“请阁下将大道浮屠功传于陛下。”
“如此,末将死而无憾。”
赵辰安听得胸口发堵。
数十万年。
不是几百年,不是几千年。
这个人为了一个使命,硬撑了数十万年。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赵政那种命格能重回人间。
仙秦大帝身后站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白起这样的人,竟然只是其中一个。
赵辰安看着白起越来越淡的背影,忍不住问:
“有没有办法救你?”
白起沉默了一瞬。
赵辰安立刻补了一句:
“复活也行,转世也行,哪怕只留下一缕残魂,我以后想办法。”
他知道这话有点可笑。
他一个化龙境中期,跟曾经不知道是什么境界的武安君说以后想办法。
像个笑话。
但他必须问。
不问,他过不去这一关。
白起侧过脸,脸上竟然真有笑。
不是战场上的冷,也不是杀人时的平。
是一种终于交差之后的轻松。
“阁下有心了。”
“只是秘法延寿,本就有违天道。”
“末将神魂早该散了。”
“能多撑这数十万年,见陛下转世,传下杀道,已是赚来的。”
赵辰安手指攥紧。
“真没办法?”
“没有。”
白起说得很干脆。
“神魂俱灭,便是末将赢来的下场。”
赵辰安喉咙卡了一下。
赢来的下场。
这话听着太别扭。
可从白起嘴里说出来,又偏偏没半点怨气。
白起的身体已经淡到快看不清。
最后一刻,他朝大周皇朝的方向抱拳。
“陛下。”
“武安,先行一步。”
血色散了。
剑光散了。
白起也散了。
像从来没有来过。
可无极魔宗山门前,魔祖的无头尸体还跪在那里。
赵辰安站在原地,识海里大道浮屠功的运转路线一遍遍回荡。
他没有立刻说话。
墨玉卿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他是谁?”
赵辰安看着那片空荡荡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一个很忠心的人。”
墨玉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陈仲那边忽然传来嘶哑的吼声。
“赵师弟!护山大阵的阵眼裂了!”
赵辰安抬头。
无极魔宗山门深处,黑色光幕正在一寸寸崩开。
逃命声、惨叫声、求饶声全混在一起。
他握紧九州乾坤鼎,眼神冷了下来。
“结阵。”
“破宗。”
“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