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那个管事周良平到皇城的第二天,就摸到了坊市里的灵材铺子。
柳若霜的人盯着他,一举一动都有记录。
这人确实老道,没直接往药园跑,而是在坊市里转了两天,跟几家灵材铺子的掌柜喝茶聊天,一圈下来,居然搭上了药园里一个姓孙的年轻灵植师。
赵鼎把这事报上来的时候,赵辰安正在翻一份北境的军务折子。
“那个姓孙的灵植师,是上个月刚调进药园的,手脚还算勤快,但嘴不紧。”
赵鼎把情况说得简短:“周良平请他吃了顿饭,席间问了不少药园的事,最后说想见苏姑娘,托他牵个线。”
赵辰安把折子合上。
“孙灵植师怎么说的?”
“没敢答应,回来就跟老周说了,老周报给我。”
还算有点脑子。赵辰安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周良平的路子他看懂了——不走正门,走侧门,从底下的人入手。
这种手法在中土神州那边大概管用,换到大周来,他周良平是找错地方了。
“让那个姓孙的把话带回去。”
赵辰安语气不重,跟安排一件琐事差不多:“就说苏婉是皇家药园的常驻顾问,外人想见她,走正式渠道,递文牒,等审批。”
赵鼎点头,合上册子出去了。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正式渠道、递文牒、等审批。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周家的人想见苏婉,门都没有。
文牒递上来,他压个十天半月不批,周良平在皇城里干耗着,耗到他自己没耐心走人。
这招不算狠,但够噎人。
赵辰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里头那股不舒服劲压下去了一点。
两天后,赵鼎又来了。
这回他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好笑。
“周良平换路子了。”
赵辰安抬头。
“他没再找药园的人,改在坊市里放话了。”
赵鼎把一份抄录的消息递过来:“说苏家把最拔尖的弟子送到大周做‘人质’,苏家这是把自己绑在大周的战车上,以后想脱身都脱不了。”
赵辰安接过来扫了一遍。
人质。
他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嘴里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周良平这招比上一招阴。正面碰了钉子,就绕到背后搞舆论。
苏婉是苏家派来的常驻顾问,这是双方谈好的正经合作。
被他这么一传,味道全变了——好像苏婉不是自己愿意来的,是被苏家当筹码塞过来的。
赵辰安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压了两下。
这种话传出去,伤的不是大周,是苏婉。
一个未嫁的姑娘,被人说成“人质”,她在皇城里待着,往后不管做什么都有人嚼舌根。
“消息传多广了?”
“坊市那边几家灵材铺子都在说,估计药园那边也有人听到了。”
赵辰安心里骂了一句。
“盯紧周良平,别让他再搅和了。”
赵鼎应了一声出去。
赵辰安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盯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好一阵,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苏婉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
这姑娘的脾气他了解。她不是那种会为几句闲话跳脚的人,但她心里有杆秤。
她来大周是做灵植顾问的,凭本事吃饭,干干净净。
现在被人说成“人质”,那杆秤就歪了。
不是面子的问题。是她会觉得自己在这里的身份变了味。
赵辰安把那张纸翻过去,不想再看。
他在心里盘了一下。要不要跟苏婉说这事?
想了两圈,决定先不说。周良平的手段他来应对,没必要让苏婉分心。
她手上那几株域外灵植正在关键期,灰脉根的移栽也刚进入第二阶段,这时候拿这种破事去烦她,不值当。
但事情没按他想的来。
当天下午,药园。
苏婉正在给紫叶苦蒿做灵力供给测试。
她蹲在试验田边上,手里拿着探针,一株一株地探查根系的灵力吸收率。
旁边站着两个灵植师,其中一个就是姓孙的那个。
孙灵植师在跟另一个人小声嘀咕。
“……坊市那边都在传,说苏姑娘是苏家送来的人质……”
另一个灵植师嘘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朝苏婉的方向努了努嘴。
苏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探针插在土里没拔,她的手指在探针杆身上捏了两息,然后继续往下一株移。
她听到了。
苏婉没回头,没问,没接话。
就是手停了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赵辰安在御书房,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折子摊在面前,一个字没写。
人质。
周良平这个王八蛋。
赵辰安深吸一口气,把笔扔在砚台旁边。他叫来赵鼎。
“周良平住哪儿?”
“坊市东边的客栈,叫顺来居。”
赵辰安点了下头,没说别的。赵鼎看了他一眼,没问,出去了。
当天晚上。
赵辰安吃完饭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这事。
周良平这种人不能硬来,打了骂了反而给他话柄。得让他自己觉得待不下去,灰溜溜地走。
他在心里把几种方案翻了一遍,挑了一个最干净的。
明天让柳若霜安排。
赵辰安起身往屋里走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往药园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黑漆漆的,灵光灯已经灭了。
苏婉应该回院子了。
他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坐在院子里发呆。会不会翻来覆去地想那句“人质”。
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大周待着的意义变了。
赵辰安站在廊下,手撑着栏杆,盯着药园那个方向看了好几息。
算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赵辰安去药园的时候,太阳刚过树梢。
他到得不算早,但苏婉比他更早。不是早一点,是早很多。
灵植已经全部浇完了,陶壶搁在木架上,壶嘴朝外,里头的灵液已经见底。
苏婉蹲在药园西南角的一个犄角旮旯里,正在整理布卷。铁签子、小铲子、镊子,一样一样擦干净,码整齐,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赵辰安看出来了。
她话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