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在药园里转了一圈。
灵植长势都没问题，天品区那排叶子油亮油亮的，灵光比上周又厚了一层。
他没怎么看灵植，目光一直在找人。
苏婉蹲在药园西南角，正在整理布卷里的工具。
动作跟平时一样，一件一件擦干净往里码，铁签子、小铲子、镊子，顺序都没变。
但她整个人安静得不对劲。
平时她整理工具的时候嘴里会嘟囔两句，不是跟人说话，是自言自语记数据。
今天一个字没有。
赵辰安在她旁边蹲下来。
“听说坊市里那些话了？”
苏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镊子捏在指尖没放进布卷，悬了半息，然后她继续往里码。
“听说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赵辰安听得出来，这个“听说了”比她平时任何一句话都沉。
她没抬头。手指在布卷的边缘摸了一下，把系带绕了两圈系紧。
赵辰安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息。
木簪在脑后歪了一点，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管。
脸上的表情很平，跟在药园里干了一天活之后的疲倦差不多。
但不是疲倦。
赵辰安认得这种表情。
是一个人被恶心到了，但不想让人看出来，就把所有情绪压在脸皮底下，只露出一张什么都没发生的脸。
他心口那个位置又动了。
“周家是冲着你来的。”
赵辰安没绕弯子，把话摊开了说：“派了个管事叫周良平，先想通过药园的人搭线见你，没搭上，就换了个法子，在坊市里放话，说你是苏家送来大周的人质。”
苏婉把布卷搁在膝头上，手搭在上面。
她没说话，但手指在布卷上捏了一下。
赵辰安看见了。
“挖人没挖动，就换个方式恶心你。”
他把周良平的路子掰开了讲：“这种人在中土神州那边惯用的手段，正面碰钉子就绕到背后搞舆论，把水搅浑了再下手。”
苏婉终于抬了头。
她看着赵辰安，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就是一种很淡的东西。
像是她已经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过一遍了，翻完了，放下了。
“我知道。”
赵辰安等着她说下一句。
“但我不打算回应。”
赵辰安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这姑娘的脾气他太了解了，遇到跟灵植无关的破事，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不理”。
不是怕，是懒得理。在她的世界里，灵壤探针的精度比十个周良平加起来都重要。
但这回不一样。
“你不回应，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
赵辰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压得很平，但他知道自己心里不平。
苏婉看了他一眼。
“那你想怎么处理？”
赵辰安心口那根弦又弹了一下。
她问的不是“你要怎么帮我”，是“你想怎么处理”。
这个措辞他嚼了一遍。“你想”，不是“你能”。
她没有在问他有没有能力处理，是在问他的意思。
就好像她默认了，这事归他管。
赵辰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赵辰安什么时候开始从一个姑娘的措辞里抠字眼了？
“交给我。”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这语气太硬了。
不像是在安排公事，倒像是在跟人拍胸脯。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低头把布卷抱起来，站了起来。
“行。”
她转身往院子方向走了。
脚步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布卷搭在肩上，工具在里头叮叮当当地轻响。
赵辰安蹲在原地没动。他盯着苏婉走远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捏了两下。
她信他。
这个认知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赵辰安心里那股火反而压下去了一些。
火压下去了，脑子就清了。
不能蛮干。周良平这种人打了骂了反而给他话柄，回头往中土神州一传，说大周仗势欺人，那就更说不清了。
得用规矩治他。
赵辰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步往御书房走。
到御书房的时候柳若霜正好在。她手里捧着一卷南境灵矿的对账单，站在侧位等他批示。
赵辰安没看对账单，先说了别的。
“周家的事，用圣朝的名义发一道公文。”
柳若霜手里的对账单往下放了半寸。她没出声，等他说完。
“措辞客气一点，别带火气。”
赵辰安在主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脑子里的措辞已经过了一遍：
“大意就是——苏婉是大周皇家药园正式聘请的常驻灵植顾问，聘用手续齐全，双方合作框架完备。任何关于她身份的不实传闻，大周会视为对圣朝的不尊重。”
他说“圣朝”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意加重了一点。
柳若霜听出来了。
大周现在是天朝，按说没资格用“圣朝”的名义发公文。
但赵辰安是混元宗宗主，混元宗是一百零八上宗之一，对标的就是圣朝级别。
他以混元宗宗主的身份给大周背书，这道公文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周家再怎么横，也不敢跟一百零八上宗之一叫板。
“发到哪里？”柳若霜问。
“周家本家，抄送中土神州那边几个跟周家有来往的大宗门。”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让他们知道，这事不是地域一个小天朝在闹，是混元宗在说话。”
柳若霜把对账单合上搁在桌角，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块木板，当场拟了个草稿。
措辞确实客气。没有威胁，没有指责，通篇都是“正式聘请”“合作框架”“双方认可”这种公文用语。
但最后一句落得重——“任何不实传闻，本宗将保留进一步追究之权利。”
赵辰安扫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把“追究”换成了“回应”。
“追究太硬了，显得我们急了。用‘回应’，意思到了，但姿态比他们高。”
柳若霜把改好的稿子收起来。
“今天就发。”
赵辰安点头。柳若霜行了个礼转身出去。
公文当天下午就从柳若霜手里发了出去。
走的是混元宗的正式渠道，盖的是宗主大印，抄送的名单柳若霜拉得比赵辰安说的还长——
不光是跟周家有来往的几个大宗门，连春秋商行在中土神州的分号都抄了一份。
这女人办事，从来都是往狠了办。
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傍晚，坊市里那几家灵材铺子就不说了。
不是慢慢不说，是突然闭嘴，跟有人拿手捂住了似的。
赵鼎的人回来报告，说几个掌柜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大概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第二天一早，赵鼎进御书房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出城记录。
“周良平走了。今早天没亮就退了客栈，从西门出的城，带着两个随从。”
赵辰安手里的笔没停，在折面上写了两个字的批注。
“知道了，你忙去吧。”
赵鼎应了一声，合上册子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