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楚楚是在院子里晒辰火的时候碰见赵辰安的。
那把天品匕首搁在一块灵纹石板上,刃面上火光流转,她盘腿坐在旁边,手掌贴着石板感受灵火的脉动。
赵辰安从旁边的月门进来,本来是抄近路去御书房的,没想到她在。
萧楚楚抬头看了他一眼。
“夫君,药园那个苏姑娘,人怎么样?”
问得随意,跟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似的。
赵辰安脚步顿了一下,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做事利落,有本事,不矫情。”
萧楚楚点了点头,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拍了拍手心的灰。
“听起来不错。”
“是。”
萧楚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萧楚楚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信赖和依赖,单纯得跟一汪清水似的。
这回多了点东西。不是试探,不是嫉妒,是一种很清楚很明白的了然。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清楚?”
赵辰安愣了一下。
“什么说清楚?”
萧楚楚没笑也没恼,就那么看着他。
“你自己心里清楚。”
六个字,不轻不重,砸在赵辰安脑子里却响得不行。
他没接话。
萧楚楚也没再追问。她把辰火从石板上拿起来,刃面上的火光收敛了,匕首又变回那种沉甸甸的暗红色。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别拖太久。”
然后真走了。脚步轻快,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赵辰安坐在石凳上,手搁在膝盖上,盯着面前那块还带着辰火余温的灵纹石板看了好一阵。
跟她说清楚。
说什么?说“我对你有意思”?
这话他赵辰安说过不止一次了。
跟乌兰雪、跟李青鸾、跟柳若霜、跟萧楚楚、跟叶盛凌,每一个他都说过。
有的说得早,有的说得晚,但都说了。
问题是苏婉不一样。
乌兰雪是联姻来的,李青鸾是赐婚来的,柳若霜也是赐婚,萧楚楚是他一步步谋来的,叶盛凌是打出来的。
每一个人来到他身边都有一个契机,一个明确的节点。
苏婉没有。
苏婉是来种地的。
赵辰安把这个事实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觉得荒谬。
人家是灵植世家的传人,被他请来做皇家药园的常驻顾问,正经八百的技术合作。
他一个做皇帝的,趁人家在自己地盘上干活的时候动了心思,说出去都不太好听。
可他心里那杆秤歪了就是歪了,硬掰也掰不回来。
从苏婉第一次蹲在药园泥地里挖凝结物开始,到她鼻尖沾泥头也不抬的样子,到她在车上靠着车壁睡着了碎发搭在鼻梁上的画面,到她叫他“赵辰安”时候的那一下紧张。
一桩一桩,全存在脑子里,删不掉。
赵辰安站起来,往御书房走。
走了半截又停了。
萧楚楚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确实清楚。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想什么,是不知道苏婉想什么。
这姑娘的脑子里百分之九十是灵植,剩下百分之十是工具和培养基底。
她给他送点心,叫他名字,说“谢谢”的时候鼓了勇气——这些在她那儿到底算什么?
是感激?是熟了之后的自然亲近?
还是……别的?
赵辰安不确定。
他赵辰安活了这么多年,在战场上、在朝堂上、在宗门里,什么局势没判断过。唯独这个,他判断不了。
因为苏婉不按常理出牌。
她不会暗示,不会试探,不会用眼神传递信号。
她就是蹲在泥地里干活,该浇水浇水,该记数据记数据,你站在旁边她可能压根没注意到。
赵辰安进了御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
折子摊开了,笔拿起来了,墨蘸好了。
他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字,看了看,涂掉了。
萧楚楚的话在脑子里绕了第三圈。别拖太久。
拖什么?他连怎么开口都没想好。
赵辰安把笔扔在砚台旁边,靠在椅背上。他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理了一遍。
苏婉来大周快两个月了。两个人每天见面,在药园里蹲在一起翻根系、调配比、聊灵植。
他给她递工具,她给他送点心。
他安排官道、摆平周家、给她配院子配马车,她叫他名字、给他带灵草茶和泡脚的灵液。
这些事拆开来看,每一件都站得住脚。合在一起看,连萧楚楚都看出来了。
但他和苏婉之间,从来没聊过灵植和公事以外的东西。
一次都没有。
他不知道苏婉以后打算怎么办。
常驻顾问干到什么时候?
一年?三年?五年?干完了回苏家去?还是……
赵辰安把“还是”后面的想法掐了。想太远了。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逼自己看折子。批了三份之后脑子里稍微清醒了一点。
好。找个机会跟苏婉聊一次。不聊灵植,不聊药园,就聊聊她自己。
问问她在大周过得怎么样,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算表白,不算摊牌,就是两个人正常聊一聊。
至于聊完之后怎么办,看她的反应再说。
赵辰安给自己定好了调子,心里那股子拧巴劲松了一些。
他继续批折子,这回总算看进去了。
傍晚的时候赵辰安没去药园,去了柿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
果子已经泛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该红了。他盯着那几个柿子看了一阵,脑子里在想——怎么开口。
直接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太突兀了,两个人正聊着灵植配比呢,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苏婉十有八九以为他要辞退她。
约她出去走走,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上次去山谷倒是聊了不少,但那次全程聊的灵植,一句正经的私人话题都没沾上。
赵辰安在心里把几种方案翻了一遍,每一种都觉得不太对。
太刻意了不行,这姑娘敏锐得很,感觉不对她会缩回去。
太随意了也不行,随意到她以为你就是随口一问,敷衍两句就过去了。
他想了半天,最后决定明天下午去药园。
等灵植师们都走了,就他们两个的时候,顺着话头聊。
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话从灵植上挪开,挪到她这个人身上。
问她在皇城住得习不习惯,问她想不想家,问她以后在大周有没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