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上午,脑子里把“怎么开口”这件事翻了不下十遍。
折子批了七份,每一份都批得又快又准,手上的活一点没耽误。
但他自己清楚,这效率不是因为专注,是因为心里那根弦绷着,不干点正事就要胡思乱想。
中午吃完饭,他没歇。
换了件常服,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往药园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
不对。空着手去,说什么?
“我来看看灵植”?昨天才看过。
“我来找你聊聊”?这话从他嘴里蹦出来,苏婉十有八九要问“聊什么”,然后他又得现编。
赵辰安站在路中间想了三息,转身回了御书房,翻出那份域外灵植的长期培育方案草稿,夹在袖子里,重新出门。
有这个东西垫着,至少开口有个由头。
到药园的时候太阳刚过午。
苏婉在南边那三亩新地的试验田里,蹲着给灰脉根的移栽苗做灵力吸收测试。
旁边搁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布卷,铁签子插在土里,探针在手上转了一圈。
赵辰安走过去的时候她听到脚步了,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两个字,跟这些天每次见面一样。不客气也不热络。
赵辰安在旁边那个翻过来的木桶上坐下,把袖子里那份草稿掏出来搁在膝头上。
“想问问你后续灵植培育的长期计划,灰脉根和紫叶苦蒿这两条线你打算怎么排。”
苏婉把探针拔出来,在土里磕了两下,站起来拍膝盖。
“可以聊,去廊下坐吧,这边太阳晒。”
两人走到药园东侧的廊下。石阶上还是上次坐过的位置,苏婉在右边坐下,布卷搁在脚边。
赵辰安在左边,中间隔了一拳多。
苏婉把灰脉根的培育进度说了一遍。第一批移栽苗成活率八成以上,比她预估的高,根系跟本地灵壤的融合情况也不错。
紫叶苦蒿麻烦一点,对灵力浓度太敏感,她调了三次供给节律,目前勉强稳住了,但还不敢说成了。
赵辰安听着,手指在草稿边缘无意识地摩。
该拐了。
他等苏婉说完紫叶苦蒿的事,点了下头,把草稿合起来搁在一边。
“这些先按你的节奏来,不着急。”
停了一下。
“你在皇城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苏婉看了他一眼。这个转折不算突兀,但也不算自然。
她大概察觉到了什么,不过没追问。
“住得惯,没什么不方便。”
跟上次问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回答。
赵辰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回答问题永远是最短路径,你问什么她答什么,多一个字不给你。
“那就好。”
他停了两息。风从篱笆缝隙里吹进来,灵植叶子沙沙响了两声。
“你在大周这些日子,除了药园的事,有没有想过别的?”
苏婉手里那根探针转了一下,停住了。
她偏头看他,眉头没皱,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什么别的?”
赵辰安知道她不是听不懂,是在确认。苏婉这人不猜,你说清楚她才接。
“比如以后的事。”
这几个字说出来之后,赵辰安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的地方。
他说的“以后”不是药园的以后,不是灵植培育计划的以后。
苏婉听不听得出来,他不确定。但他没法说得更明白了。
再明白就是摊牌,他还没准备好摊牌。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探针收回布卷里,手指在布卷的系带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这个动作赵辰安见过,她在想事情的时候会这样。
廊下安静了好一阵。
远处老周在西侧跟灵植师说什么,声音隔得远,只有嗡嗡的尾音飘过来。
石阶上那条一段亮一段暗的光影慢慢往东移了一点。
苏婉开口了。
“你问这个,是作为皇帝问的,还是作为赵辰安问的?”
赵辰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没想过她会问。苏婉这种人,不绕弯不试探,但她分得清。
分得清什么是公事,什么是私事。
分得清坐在她旁边的是大周天子,还是一个叫赵辰安的男人。
她在问他,你到底用哪个身份在跟我说话。
赵辰安心里翻了个浪。
他想了两息。不是在犹豫答什么,是在犹豫答了之后会怎样。
如果他说“作为皇帝”,这场对话就变成了一次正式的人事谈话,聊完了就完了,公事公办,干干净净。
如果他说“作为赵辰安”……
那就不是公事了。
赵辰安看着苏婉的侧脸。她没转头看他,目光落在药园里那排天品灵植上,但他知道她在等。
等他选。
“作为赵辰安。”
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不是故意压的,是这句话的重量把声音往下拽了。
苏婉转过头来看他。
那一眼很安静,没有意外,没有闪躲,就是看着他。
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赵辰安被这一眼看得心跳快了半拍。
他见过无数种眼神。
乌兰雪看他的时候是草原湖水一样的平静,李青鸾是高傲里带着服气,柳若霜是看透一切的了然,萧楚楚是纯粹的信赖,叶盛凌是剑客的锋锐。
苏婉的眼神跟她们都不一样。
不依赖,不仰望,不审视,不试探。
就是看。
干干净净地看着你,像她看一株灵植的根系一样,想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结构。
“那我需要想想。”
苏婉说完这句,把目光收回去了。
她低头解开布卷的系带,又重新绕好,手指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赵辰安没追问。
没说“想什么”,没说“慢慢想”,什么都没说。
他靠在身后的石柱上,目光落在药园里那三盆域外灵植上。
半透明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青色的光,根须从培养基底里冒出来几条,细得跟蛛丝似的。
他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她没拒绝。
“需要想想”不是“不行”,不是“你想多了”,不是把话堵回来。
是她认真地接住了这个问题,然后告诉他,我要想。
苏婉这种人,不想的事她会直接说不。
她说“需要想想”,就是真的在想。
赵辰安心口那根绷了好些天的弦松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