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前三天,苏家的人到了皇城。
赵鼎安排的人在城门口候着,没出城迎接,就在门洞里等。
苏母走进来的时候赵辰安收到消息,正在御书房翻一份北境军报。
赵鼎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册子,说明事情简单。
“到了。苏姑娘的母亲和兄长,两个人,没带随从。”
没带随从。赵辰安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从中土神州跑到地域,路不近,就母子俩自己走过来的。
苏家的人果然跟苏婉一个路子,不讲那些排场。
“安排住下了?”
“住下了,东边客院。苏姑娘已经过去了。”
赵辰安点头,把军报合上搁在桌角。
“下午我见他们。”
赵鼎应了一声出去了。赵辰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苏婉在大周待了快两个月,她聊灵植、聊配比、聊土壤成分,什么都聊,就是没怎么聊过家里人。
赵辰安只知道她爹是苏家家主,做事务实,回信措辞干净利落。她娘什么脾气、什么性子,他心里没底。
这不太好。丈母娘什么人都不知道就要娶人家闺女,换他是苏家人也得犯嘀咕。
下午申时,御书房。
赵辰安换了件正经的常服,不是朝服,太隆重了,苏家不吃那套。
赵鼎把人带进来的时候,他从案后站起来迎了两步。
苏母走在前头。
赵辰安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母女俩的眉眼是一个模子刻的。
同样的眉形,同样干净的五官轮廓,连看人的方式都像。
苏婉看灵植根系的时候眼神专注、不带多余的东西,她母亲看他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不打量,不试探,就是看。
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素袍,料子不差但也不讲究,走路的姿态很稳当。
手上没戴任何饰物,指甲剪得短短的,跟苏婉一样。
苏婉的兄长跟在后面,比他母亲高了一个头,年纪大约三十出头,长相端正,眉宇间沉稳得很。
身上也是素色衣袍,腰间挂了一个灵植师常用的工具袋,大概是赶路的时候顺手没摘。
赵辰安在心里把苏家这母子俩的形象过了一遍。
实在人。跟苏婉回信里说的一样,不讲虚的。
“苏夫人,苏兄。”
赵辰安拱了拱手,语气不端着,但也不随便:“路上辛苦了。”
苏母点了下头,没客套。
“不辛苦,腿长路短。”
四个字把寒暄堵死了。
赵辰安在心里笑了一声,果然是苏婉她娘。
三人坐下来。赵鼎上了茶。
苏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
没看茶色,没闻茶香,就是渴了喝一口的动作。
“婉儿来了快两个月了吧。”
“对,两个月出头。”
苏母嗯了一声。她看着赵辰安,眼神跟女儿一样直。
“她在你这边做灵植顾问,我都知道。活干得怎么样不用你说,她的手艺我比你清楚。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赵辰安坐直了一点。来了。
“她嫁过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这个问题赵辰安想过。不是今天才想的,是苏家回信那天就开始想了。
“她想继续做灵植就继续做。药园那边她的位置不变,该用什么材料用什么材料,该扩什么地扩什么地。”
他顿了一下。
“不想做了就休息。不勉强。”
苏母看着他。那一眼不长,大概两息。
然后她点了下头。
没有追问,没有“你保证”之类的话,就是点了下头。
赵辰安心里松了半口气。苏家人说话做事果然都一个风格——确认了就过,不翻来覆去地磨。
苏婉的兄长在旁边坐了半天没开口,这时候说了两句。
“我们家的规矩简单,婉儿从小在泥地里长大,不太会那些人情世故的事。赵天子多担待。”
语气客气但不谄媚,跟苏家回信里的措辞一脉相承。
赵辰安应了:“应该的。”
该说的说完了,茶也喝了两碗。苏母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干脆,不拖泥带水。
赵辰安送他们到门口,看着赵鼎把人引走了。
回到椅子上,赵辰安靠着坐了一会儿。
苏母就问了一个问题。不是问他有多少家底,不是问他后宫几个人,不是问苏婉嫁过来排第几。
就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这个问题问的是什么?是这个当娘的想知道,女儿嫁过来之后还是不是她自己。
能不能继续干她想干的事,还是被塞进后院里当一个摆设。
赵辰安的回答她满意了。
当晚,家宴。
地点设在赵辰安院子里的正厅。
乌兰雪统筹的,席面不铺张但菜色周全,荤素搭配,还特意备了几道中土神州的口味。
赵辰安到的时候乌兰雪已经在了。
她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袍子,头发梳得利落,站在门口跟进来的人点头招呼。
萧楚楚坐在右边第二个位置,手里端着茶碗,看见赵辰安进来笑了一下。
李青鸾从北境赶回来的。
赵辰安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丫头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倦色,但腰板挺得笔直,将门之女的架子半点没丢。
她大概是接到消息就往回赶的。草原到皇城的距离不算近,能赶上婚期前三天到,说明路上没歇。
许妃云坐在最里面那个位置,安安静静的,看见苏家母子进来的时候站起来笑着点了个头。
苏母进了正厅,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赵辰安注意到她的眼神。不是在打量排场,是在看人。
看这些人的坐姿、表情、彼此之间的距离和互动方式。
手艺人看东西的习惯,不看表面看结构。
苏婉跟在后面,手里没拿布卷,大概是被她娘叮嘱过了。
她穿了一件跟平时不太一样的衣裳,不是药园里那身素色常服,颜色浅了一些,发髻也梳得比平时整齐。
赵辰安多看了两眼。
席间气氛不冷不热。乌兰雪负责场面上的事,该敬的茶敬了,该说的话说了,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
萧楚楚偶尔接两句,都是轻轻松松的闲话,比如问苏母路上累不累、皇城住得惯不惯。
李青鸾话不多,但该有的礼数一样没落。
她跟苏母碰杯的时候赵辰安注意到,她的态度是正经的、带着尊重的那种。
将门出身的人,对长辈这套东西骨子里就有。
许妃云更安静,但笑容一直挂着,不假不过,恰到好处。
苏母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该吃吃,该喝喝,偶尔应一两句乌兰雪或萧楚楚的话。
不冷场,但也不热络。
宴席散了。
苏婉送母亲和兄长去住处。赵辰安没跟过去,他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走廊拐角处,苏母的脚步慢了一下。
赵辰安没听到她们说了什么,隔得太远了。
他只看见苏母侧过头跟苏婉说了句什么,苏婉点了下头。
后来他是从赵鼎那儿知道的。赵鼎的人在走廊那边候着,耳朵尖。
苏母说的是:“人还行,你自己看准了就行。”
苏婉回的是:“看准了。”
……
院子里灯火昏黄,柿子树上最后几个红柿子还挂着,被风吹得晃了两下。
乌兰雪从正厅那边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方帕子,大概刚收拾完桌面。
走到赵辰安跟前,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帕子折了两折搁在膝头。
“她母亲是个明白人。”
赵辰安转头看她。
乌兰雪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不带多余的东西。
草原上长大的女人,看人从来不看说了什么,看做了什么。
“是。”赵辰安应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