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 英印军第十七步兵师驻地
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
灰蒙蒙的。
像死人的皮肤。
布朗是被轰鸣声惊醒的。
那声音不是雷。
是引擎。
很多很多引擎。
从西边滚过来。
像一堵看不见的钢铁之墙。
在推进。
窗户在抖。
床在抖。
整座营房都在抖。
墙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
他光着脚冲到窗前。
一把拉开窗帘。
他的手僵住了。
西边的天空是黑的。
不是夜幕。
是机群。
数百架重型轰炸机排成楔形阵列。
铺天盖地。
压过来。
机翼下。
是那个他在缅甸见过的。
这辈子不想再见的标志——
西南军的军徽。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破了音。
“敌机!大批敌机!”
与此同时。
营区的防空警报尖叫起来。
声音尖锐。
像刀片划过玻璃。
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营地瞬间炸了锅。
士兵从床上弹起来。
有人光着脚。
有人只穿着短裤。
有人一边跑一边系腰带。
军官在帐篷外嘶吼着集合命令。
但声音被引擎的轰鸣盖住了。
有人在喊“进掩体”。
有人在喊“高射炮就位”。
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
像一锅煮沸的粥。
昨晚那个络腮胡子下士。
站在篝火的残烬旁。
篝火早就熄了。
只剩一堆冰冷的灰烬。
和几根烧了一半的木柴。
他手里还攥着昨晚的空酒瓶。
瓶口朝下。
最后一滴酒液滴在灰烬里。
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的手一松。
酒瓶砸在地上。
碎了。
玻璃碴子溅开。
在灰白的晨光里。
闪了一下。
旁边的瘦高个士兵推了他一把。
脸白得像纸。
“你不是说他们不敢来!
你不是赌五个卢比吗!”
络腮胡子嘴唇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炸弹落下来了。
第一枚。
砸在营地中央的弹药库。
爆炸声不是“轰”。
是“砸”。
砸在胸腔上。
砸在骨头里。
蘑菇云冲天而起。
橘红色的火球翻滚着向上膨胀。
几十公里外的村庄都能看见。
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帐篷被掀飞。
车辆被推翻。
人被抛起来。
又摔在地上。
食堂的铁皮屋顶被掀飞了。
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砸在旁边的操场上。
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操场上的阅兵台。
被第二枚炸弹直接命中。
木屑飞溅。
台子瞬间消失了。
原地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弹坑。
炸弹不是一颗一颗落。
是瀑布一样倾泻。
轰炸机编队从东到西。
一排一排地投弹。
炸弹落在地上。
炸开。
火光连成一片。
大地在颤抖。
空气在燃烧。
爆炸声连成一片。
分不清点数。
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碎裂。
高射炮阵地上。
炮手们在拼命射击。
三英寸口径的老式高射炮。
炮管打红了。
还在打。
但那些轰炸机飞得太高了。
高射炮弹在空中炸开。
炸成一团团灰色的烟。
离机群还有一大截距离。
几轮射击之后。
轰炸机群调整了编队。
两架俯冲轰炸机从高空扎下来。
机翼发出尖锐的啸叫。
像死神的口哨。
炸弹精准地落在高射炮阵地上。
炮管被炸成扭曲的废铁。
炮手的尸体散落在炮架旁边。
有人还保持着装填的姿势。
上半身已经不见了。
英军士兵在火海中狂奔。
有人抱着头趴在散兵坑里。
嘴唇在动。
念着《圣经》里的句子。
旁边的战友被弹片削去了半张脸。
血喷在坑壁上。
顺着泥土往下淌。
有人跪在地上给伤员包扎。
绷带用完了。
用手按着伤口。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怎么也按不住。
伤员的腿被炸断了。
白森森的骨头戳出裤子。
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防空连连长跪在高射炮的残骸旁边。
炮架歪在地上。
炮管断成两截。
他双手撑着地面。
指甲抠进泥土里。
对着天空嘶吼。
“你们在华东打日本人还不够吗!
跑到印度来炸我们干什么!
我们是英国人!不是日本人!”
他的声音被爆炸吞没了。
没有人听见。
布朗站在窗前。
没有躲。
他攥着窗帘。
手指在布料上抠出一个破洞。
他的嘴唇在剧烈翕动。
牙齿磕在一起。
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
“他真的来了……
总督说绝不敢……
总督错了……
我们都错了……”
一枚炸弹在指挥帐篷旁边炸开。
冲击波把窗户震碎。
玻璃碴子飞进来。
划破了他的脸。
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滴在白衬衫上。
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他没有擦。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外面的火海。
看着那些在爆炸中奔跑、跌倒、再也爬不起来的身影。
“他不是防线铺得太大……”
他的声音在抖。
“他是真的还有余力……
他真的敢来……”
轰炸持续了二十分钟。
然后。
机群编队转向。
沿着来路返航。
引擎声逐渐远去。
消失在西方天际。
营地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
米字旗的旗杆被拦腰折断。
旗帜掉在地上。
被火烧掉了一半。
焦黑的布条在风里飘。
车辆被炸成废铁。
轮子朝天。
车身冒着黑烟。
满地都是弹坑。
大大小小。
密密麻麻。
像月球表面。
弹片散落在泥土里。
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昨晚打牌的那几个人。
两个找不到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被炸碎了。
还是被埋在哪堆废墟下面。
络腮胡子还活着。
他蹲在昨晚篝火的位置。
那里现在是一个直径三四米的弹坑。
边缘的泥土被烧成焦黑色。
朗姆酒的瓶子炸成了玻璃渣。
混在泥土里。
在阳光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他抱着头。
手指插进头发里。
肩膀在抖。
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声音很轻。
但嘴唇动得很频繁。
“我错了……
他不是暴发户……
他真的敢来……”
没有人回答他。
周围只有风声。
和火焰舔舐木材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