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5日,天刚蒙蒙亮。
育苗场这边,第一批虾苗终于正式对外发售。
育苗场门口早早排起长长的队伍,只是这一批的总量不多。
研究所这边人手紧张,亲虾的选育、人工操作都要分批来做,没法一次性产出大量虾苗。
这一批放出来能对外卖的虾苗,一共五百万尾。
往后一周,陆续达标、可以出售的虾苗,合计能到两千万尾,而半个月内 ,可以达到三千万尾。
李游他们事先说好,先紧着相熟的亲友拿苗,游涛还要分出一批留作试验用。
扣掉这些之后,真正对外卖给其他客户的,只剩不到两百万尾。
福游这边消息一放出去,这批虾苗很快就被抢光。
没能拿到苗的客户,只能先登记预订,等后面虾苗培育合格,福游再挨个通知。
除此之外,还有一类人,可以优先拿到虾苗。
……
回福乐的拖拉机上,阿峰顾不上额头上冒出来的汗,一个劲催拖拉机师傅开快些。
拖拉机突突地提速,阿峰心里踏实不少。
可跟着一起返程的技术员赵林,就遭了罪。
赵林是今年刚分到鹭岛水产研究所的大学生,之前不在杨工手下。
自从李游和研究所合作之后,杨工这一组项目多,待遇在所里人人羡慕,不少人都想调进来。
刚好团队任务加重,缺人手,赵林年轻体力好 ,运气不错,进了杨工的队伍。
周技术员回鹭岛之后,杨工就把这次驻场的差事,派给了他和冉技术员。
赵林是鹭岛本地人,家里条件不差,平时很少坐拖拉机。
以前跟着导师下乡走访养殖户,倒是坐过几回,但像今天这样跑得这么野的,还是头一次。
脚下这条土路坑坑洼洼,车斗时不时猛地往上一颠,赵林整个人跟着腾空,屁股离开底板,再重重砸回去。
才十来分钟,他就疼得面色狰狞,嘴里不停哼出声。
又碾过一个大坑,赵林实在扛不住,朝着前面的阿峰大声喊。
“峰哥,峰哥,慢一点,颠得太厉害了,叫师傅减速。”
“我知道有点疼,赵技术员你忍下。”阿峰不肯松口。
他这次费了好大功夫,才抢到二十万尾虾苗,一共花了一万六千块。
这笔钱,是他和大哥、堂弟三个人凑出来的。
袋子里每一尾虾苗都金贵,路上耽搁太久、折腾太狠,死一点都让他心疼。
赵林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咬着牙硬扛。
苔海镇坐落在半岛上,闽省本就是八山一水一分田,山路弯弯曲曲。
拖拉机沿着山路突突往前跑,一路上时不时要停下来,掀开泡沫箱检查袋子里的氧气够不够,遇上对面过来的大车,还要靠边停下避让。
阿峰家就在连县和福乐交界,距离不算近,就算一路尽量赶路,也跑了将近四个钟头。
到这里,平整一点的大路就算走到头,剩下的机耕道,颠簸得更厉害。
赵林的脸已经白透了。
又在机耕道上晃了半个钟头,路边早有两个男人站在那里,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阿峰赶紧叫师傅停稳拖拉机,抱着装虾苗的泡沫箱,从车上跳下去,高声招呼。
“大哥,阿涛。”
三兄弟凑到一处,低声说着话,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已经躺在车斗里的赵林,等车子停稳,扶着边框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
阿峰这才记起车上还有他,连忙把虾苗交到大哥手里,爬上车斗把赵林扶下来。
赵林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
“我是鹭岛水产研究所的技术员赵林,你们年纪比我大,叫我小赵就行。”
“那可不行,我们就叫您赵技术员,您喊我阿有就好。”年纪偏大,快要四十的男人连忙摆手。
他把右手在衣服下摆来回擦了几遍,才小心翼翼伸手,和赵林握在一起,脸上激动得发红。
赵林心里暗自想着,不至于这么紧张。紧接着,他又和一旁年轻的阿涛握了手。
聊了几句,赵林转头看向阿峰。
“峰哥,我们先去塘口看一看,今天气温高,虾苗闷在箱子里久了,风险大。”
阿峰这才回过神,连连应声。
“塘就在前头,拖拉机还能往前开一段。”
“行,先去塘里查看情况。”
几人重新爬上拖拉机。
赵林掏出烟,挨个递过去,轮到阿涛的时候,对方摇了摇头,不抽烟。
赵林看在眼里,想着也是,阿涛看着身子偏弱,脸色发白,确实不适合碰烟。
拖拉机又顺着土路走了一里多地,穿过一片马尾松林,一座小渔村出现在眼前。
一间间土厝挨在一起,一条条羊肠小道绕来绕去,旁边还有一处石头砌出来的简易码头。
最显眼的,是像梯田一样,一层一层铺开在滩涂上的土塘。
拖拉机没法直接开到塘边,只能停在路边。
几个人拎着大大小小的工具,顺着小路往塘口走。
阿有有心,不让阿涛搬重物。
走到塘边,阿峰三兄弟一共有五口自家的土塘,另外又从村里租了四口,加起来塘面差不多十一亩。
自家几口塘里面,原本就养了一些水产,租来的几口,全都空着,等着放虾苗。
自家这几口塘平日里打理得用心,远远看去塘坝修得整齐,走近了看,塘里的水色嫩爽,看着很不错。
到了塘边,赵林直接脱掉衣服,光着膀子动手忙活起来。
他把随身带的温度计、海水比重计放进水里,依次测水温、盐度和酸碱度,又踩进浅水里,挖取塘底表层的泥样拿在手里翻看。
赵林忙着检测的时候,阿峰三兄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生怕打扰到他。
等检测完一口塘,赵林在随身带的本子上记下数据,没有多说,只叫阿峰带着他去下一口塘。
阿有和阿涛跟在后头,眼睛一直盯着赵林。
前后折腾了半个钟头,九口塘全部看完。
赵林接过阿峰递过来的烟,先是轻轻点了点头,紧跟着,又慢慢摇了摇头。
阿峰手里捏着打火机,一下子忘了点火,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