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技术员,您这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阿峰小心翼翼问道。
赵林先转头扫过几口土塘,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抬眼对着兄弟三人开口。
“峰哥,先说好事,你们原先一直在用的那几口塘,平日里管护到位,底子不错。
塘坝结实牢靠,水色是合适的茶黄色。
我测过,水温、盐度、酸碱度全都在合适范围。
挖上来的底泥闻着只有淡淡的海泥味道,没有臭味,这几口可以放苗。”
听见这话,阿峰、阿有、阿涛三人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只是这份欢喜没能维持多久,赵林话锋一转,几个人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剩下四口里面,两口不行,还有一口,只能勉强凑合用,但如果严格一点,还是不合适。”
阿峰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他当初盘算塘口、凑钱买苗,就是照着这几口塘一起能用来打算的。
“怎么会这样?这些塘租过来之后,我们也放干水晒过,撒了生石灰消毒,看着塘里的水好好的。”
“表面看着没问题,底下藏着毛病。”赵林弯腰,拿起刚才取出来的泥样递过去,“你们凑近闻闻。”
阿有上前一步,对着泥样轻轻吸了一口气,一股臭鸡蛋的味道钻进鼻子,他连忙往后缩了缩脖子。
“怎么会有这股怪味?塘上面看着干干净净的。”
“淤泥积得太厚,以前养虾养蟹留下的残饵、粪便沉在底下,一直没有清干净,闷久了就生出硫化物。
上层的水看着好看,等到夜里水里溶氧降下去,这些毒素往上翻。
虾苗放进去,撑不过两三天,就会成片死掉。”
赵林把泥样放回竹筒,在塘边的水里洗干净手,又抬手指向另外两口塘。
“还有这两口,水太瘦,透明度太高,水里没有足够的浮游饵料。
虾苗下塘之后,没有东西吃,长慢一点还不算最麻烦的,主要是虾苗体质变差,稍微遇上一点变动,就容易出事。”
阿峰心里咯噔一下,盯着那几口空塘,声音绷得很紧。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抢到这批虾苗,时间紧,能不能将就着放下去?”
“绝对不能将就。”
赵林轻轻摇头,语气稳当,“虾苗本身就娇弱,赌不起,要是硬放进去,二十万尾苗砸下去,最后收不上来多少,本钱全都亏进去。”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阿涛这时开口,声音轻轻的。
“赵技术员,有没有办法赶一赶,把塘尽快调好?”
赵林看着兄弟三人紧张的模样,尤其是阿涛,本就偏白的脸色,这下更没有血色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批虾苗一共二十万尾,按照研究所和育苗场定下的标准,一亩土塘放三万尾最合适,算下来大概需要七亩合格塘,现在达标能用的,只有五亩左右。”
不等赵林接着往下说,当大哥的阿有直接开口拿主意。
“那就先把苗放到这几口合格塘里。”
赵林沉默片刻。
“放是可以,但是你们另外几口塘里面还养着东西,其中一口塘放了青蟹,另外一口养了其它东西,密度不能拉太高。
而且苗多塘少,往后这段日子,你们要花比平时多几倍的心思照看 如果真的强行提高密度 ,可能会得不偿失。”
阿峰脑子一转,连忙追问。
“赵技术员,有没有别的法子,抓紧时间把剩下的塘调理出来?”
赵林看向他,点了点头。
“办法有,但是急不得,淤泥厚的塘,最好是把水放干,翻一遍塘底,接着晒,一直晒到泥土裂开。
要是来不及彻底干塘,就往塘里撒沸石粉,连着几天换水,把底层脏东西翻起来,慢慢排出去。
水太瘦的两口塘,要肥水培藻,至少稳定七天以上,之后还要试水,二十四小时试水存活达标,才能放苗。”
阿峰皱着眉头盘算。
这么一算,还有六万尾虾苗暂时没有合适的塘安放。
他正要开口,赵林继续往下说。
“剩下这六万尾,要么尽快去找别的已经调好的空塘,要么联系福游那边,先寄养在育苗场。
实在不行,也可以转手给别的养殖户,等后面再重新订苗。”
阿有搓了搓手,看向阿峰。
“依我说,先把苗分到三口合格塘里,按稳妥的密度放。
剩下六万尾,我们再想想门路,问问村里其他人,谁家有调好、暂时空着的塘。”
阿峰咬了咬嘴唇,转头看向赵林。
“赵技术员,放苗的时候,还要麻烦您留下来帮我们盯着。
调塘每一步该怎么做,您仔细交代,我们照着做。
这几口不合格的塘,我们想尽快调好,等着收下一批苗。”
“这个没问题,我这次跟着过来,本来就是跟进这批虾苗,负责放苗和前期管护。”
赵林点上烟,吸了一口,“我们先把合格塘的准备做好,今天先试水,等试水没问题,等到傍晚气温降下来再放苗。
正午太阳太烈,水温往上窜,虾苗容易应激。”
听完这话,阿有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带着歉意跟赵林说话。
“赵技术员,既然暂时还不能放苗,不如先跟我们回家歇一歇,吃一顿便饭,等到下午凉快了我们再过来。”
赵林抿了抿嘴,有些犹豫。
他确实饿了,但是空手上门去人家吃饭,心里过意不去。
以前跟着导师下乡走访养殖户,多多少少都会带上一点东西。
阿涛看出他的为难,上前两步,轻轻推着他往回家的方向走,回头对着阿峰和阿有喊。
“大哥,二哥,我先带赵技术员回去,他的东西还有虾苗,你们后面带好。”
“行行行,我们晓得,虾苗一定要安置妥当。”
“你们别急啊,等我说一下虾苗怎么放。”
……
阿峰的家在村子靠后山的位置,这会儿正是午饭的时候,路上来来往往不少村里人。
几个人拎着东西,一路上不停和路过的乡亲打招呼,慢慢走到家门口。
到了厝埕外面,赵林在地上用力跺了跺脚上沾的泥土,跟着几人跨进院子。
看见眼前这座石厝,他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怀念。
墙面没有任何装饰,一块块石头垒在一起,石缝抹着灰白的蛎灰。
常年被咸海风反复吹打,墙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盐霜。
房顶铺着灰瓦,瓦上面压着薄石块。院子地面铺着大小不一的平石板,缝隙里长出青苔。
几只土鸡在院子里慢悠悠来回走动,啄着地上散落的碎东西。
眼前的样子,和他小时候去外婆岛上的屋子一模一样。
他小时候,母亲常常抱着他坐船去岛上看外婆,留在脑子里的记忆,就是这番模样,连屋子周边的布局都有几分相像。
可惜啊,快有将近十年没去那座小岛上了。
几人刚踏进院子,屋里一个听见动静的中年妇女,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
“快进来,先喝杯茶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