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林抬头看着面前的妇女,一时有些为难。
跟阿有相处,喊一声哥没什么。
这位看着年纪和他母亲差不多,开口叫姐,他实在叫不出口。
他还没琢磨好怎么称呼,一杯热茶已经塞到手里。
这时候屋里又走出来一位拄拐杖的老人。
老人背驼得厉害,身形又瘦,头发稀稀拉拉,皮肤晒得黝黑,脸上一道道很深的皱纹。
看见赵林,老人立刻露出笑容,热络地招呼。
“饿了吧,先进屋坐,饭马上就好。”
阿峰简单介绍了一句,几人跟着老人踏进屋里。
屋里的样子,超出赵林预想。
之前看阿有、阿涛兄弟,他猜到家里条件不好,却没料到会这么简朴。
堂屋里面只有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剩下堆着些杂物,再没有别的像样物件,找不到一件稍微新式一点的东西。
更让他心里过意不去的是,赵林刚把茶杯放到桌上,阿峰就端来一盆热水,盆里放着一条崭新的白毛巾,请他擦手擦脸,反复跟他说不要嫌弃,毛巾是新买的。
洗过手脸,赵林心里不安。
一家人这么热情,他空着手过来,实在不好意思。
趁着饭菜还没端上来,他主动开口,聊些家常。
阿涛倒是坦然,语气平平地说起家里的过往。
“赵哥,您大概不清楚,我们爹娘八十年代出海的时候出事走了,我是大伯,还有大哥大嫂一点点拉扯大的。”
赵林这下明白,难怪屋里不见阿涛的父母。
阿涛接着往下说,声音依旧很轻。
“您应该也看得出来,我身子弱。这些年,算是我拖累大哥二哥,早些年为了给我治病,家里积蓄几乎全都花光。
这两年我身子稳住一些,家里才慢慢攒下一点钱。”
赵林不想让他继续说这些心酸事,掏出烟散给众人,顺势把话题转到养虾上面。
“各地塘口条件不一样,每个人管护的用心程度不同,放苗密度也有差别。
正常养好,一亩产量在五百到七百斤。
只要管护跟上,用心照看,一般不会低于五百斤。
就是要多花功夫,不能偷懒。”
阿涛在心里快速盘算。
一亩按五百斤算,如果凑齐七亩,一季就能出三千五百斤虾。
就算一斤只按十块钱收,这一季就能拿到三万五千块。
而且按今年的时节,环境合适还能再养一茬,两季加起来能有七万左右的收入。
想到这里,阿涛一下子激动起来,猛地站起身,屁股底下的长凳被他带得往后一滑,“哐当”砸在地上。
“赵哥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照看塘口,我自小就在滩边上长大,守塘我熟。”
阿有和阿峰心里同样激动,只是顾忌老人在旁边,才忍着没有跟着站起来。
“我就说,这一万多块花得值得。”
“阿峰,这事是你看准了。往后你想做,我都不拦你。”
赵林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阿涛的肩膀,示意他先坐下。
一旁的老人本来安静听着,手里捏着烟,听到这话,烟都忘了抽。
他琢磨一阵,眉头紧紧皱起来,忽然抬高声音发问。
“你说的这话当真?这么短时间就能起塘卖虾?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虾。”
老人早年吃过亏,心里提防得紧,语气带着火气。
不等阿峰他们开口,又接着追问。
“你会不会是骗人的,专门过来哄我们拿钱?”
早些年村里不少人上过当,他自己也吃过亏,心里一直记着。
阿峰三兄弟连忙上前拉住老人,劝他不要乱讲,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可老人情绪上来,三个人一时竟劝不住。
赵林心里也有点火气。
方才听完这一家的难处,他本来打算多留下来驻场几天,要是后面塘口调理妥当,还准备打电话回育苗场,帮他们协调剩下虾苗的安置。
他年纪轻,遇到这种误会,难免沉不住气。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工作证,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这本证件是之前翁市长过来考察的时候备好的,他一直随身带着,上面写明他是鹭岛水产研究所的技术员。
“阿叔,我是鹭岛那边学校毕业的,在水产研究所上班,也是福游育苗场请来的技术员。
福游就在苔海镇,不会来骗你们。
我过来,就是专门跟着这批虾苗,给养殖户做技术指导。”
老人一把拿起桌上的证件,翻来覆去仔细看,对照上面的照片,又抬眼打量赵林,来回比对好几遍。
看着证件不像是作假,才双手捧着,递还给赵林。
在海边做养殖的,没有人不知道鹭岛水产研究所的名头。
老人心里清楚家里的难处,阿峰、阿涛他们婚事还没有着落,这件事是他一直搁在心上的心事。
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老人看阿峰兄弟几人的神色,知道自己刚才太过冲动。
他对着赵林弯腰,给他赔不是,跟他讲清楚,是以前被骗过,所以才这么紧张。
看着老人腰弯得很低,甚至都快到地上了,赵林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消了。
他上前把老人扶回凳子坐好,转头看向阿峰。
“峰哥,你来买虾苗之前,没有跟阿叔说清楚这些事吗?”
阿峰低下头,满脸羞愧。
“赵技术员,对不住,当初我自己都不敢确定能不能抢到虾苗,就没跟家里细说。
加上阿叔以前吃过亏,心里容易紧张,您别往心里去。”
赵林摆了摆手。
“换作是谁,一下子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心里都会犯嘀咕,我能理解。”
兄弟三人同时松了口气,赶紧朝着厨房喊,叫大嫂把饭菜端出来。
经过刚才这一场争执,赵林吃饭的兴致淡了许多,匆匆扒完一碗饭,就坐在一旁抽烟。
阿峰他们见他放下碗筷,也加快速度,赶紧把饭吃完。
赵林抬着手,像是想说些什么,念头一转,又把手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