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以南,曹军大营。
连日的暴雨虽然停了,但整个大营依然泡在泥泞里。
没有士兵操练的声音,没有战马嘶鸣的活力。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和化不开的死气。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曹操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玄色铠甲沾满泥点,没有擦拭。
他那张原本总是透着锐气和自信的脸,此刻一片惨白。
双眼死死盯着面前案几上的一份军报,眼神空洞呆滞,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大帐两侧站满了武将和谋士,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就在半个时辰前,从孟津渡口逃回来的典韦,带回了两个足以让整个大汉朝廷天塌地陷的噩耗。
第一个,天下第一猛将,并州虓虎吕布,战死。
第二个,天子刘协,被张角生擒。
洛阳城防大阵被太平道的铁船轰塌,百官仓皇南逃。
大汉朝廷最后的那点体面和正统,被张角像破布一样踩在脚底,狠狠碾碎。
这两个消息,就像两记重锤,直接砸碎了曹军大营里所有人的脊梁骨。
吕布的绝世武勇,三十万骑兵的三光政策,还有曹操亲自制定的绝杀之局。
全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死寂在大帐内蔓延。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泞,脑子里嗡嗡作响。
“主公。”
一个冷硬、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程昱从文臣队列中跨出一步。
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长袍,身形削瘦,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在所有人都在为大汉的崩塌而恐惧、绝望的时候,程昱的脸上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悲痛。
他就像一台只计算利弊的精密机器,冷冰冰地抛出了当前局势下唯一的解法。
“我们必须立刻撤军。”程昱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没有丝毫温度,“放弃邺城大营,全军拔营,退回兖州。”
此言一出,大帐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一名武将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程昱:“程大人!你说什么?撤军?我们在冀州境内,还有二十多万化整为零的骑兵!连日的暴雨把道路都毁了,他们现在还没来得及全撤回来!如果我们现在拔营,那二十万兄弟怎么办?”
“抛弃他们。”程昱连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扔掉几袋发霉的军粮。
“你!”那武将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了刀柄上。
程昱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连日暴雨,道路泥泞。那二十万骑兵分散在冀州各地,早就失去了建制和联络。张角截获天子,大获全胜,太平道的士气此刻必然已经达到了顶峰。”
“等地面一干,张角一定会立刻反扑。太平道有那种射程极远、威力恐怖的火炮,有能在人群中炸开的手雷,还有张角的瘟疫!”程昱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众人的心口,“我们继续留在这其实是等死。”
大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名按着刀柄的武将颓然松开了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谁都知道程昱说的是实话。但在感情上,谁也无法接受就这样把二十万同袍扔给太平道去屠宰。
“不仅要撤。”程昱转过身,重新面向枯坐的曹操,继续抛出他那冷血而缜密的计划,“撤退的同时,主公必须立刻向天下各州郡发布檄文。”
“就说张角攻破洛阳,劫持天子,意图篡汉自立。将张角彻底钉死在‘国贼’的耻辱柱上。”
“我们要用天子被劫这件事,强行再组一次讨伐同盟。”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程昱这番话,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垂死挣扎。
大汉,亡了。
从吕布被张角斩杀,天子落入太平道手里的那一刻起,大汉朝廷就已经名存实亡。
天下诸侯都已经快被张角杀了个干净,现在连吕布都死在他手。
现在谁还会傻到再组什么讨伐同盟去触这个霉头?
大家现在想的,恐怕都是怎么割据一方,或者干脆向太平道摇尾乞怜。
更重要的是,那二十万骑兵。
那是朝廷最后的家底,也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班底。
如果真的就这么扔在冀州被张角屠杀,曹操的威望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就算逃回兖州,以后谁还肯为他卖命?
曹操依然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程昱的话,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曾经充满匡扶天下之志的锐利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茫然。
他二十九岁,正值壮年。
他严整吏治,罢黜贪吏,拒为权贵折腰。
他本以为自己能在这个乱世中,用手中的剑和胸中的谋略,为大汉杀出一条血路。
他甚至不惜背负骂名,同意了程昱提出的三光政策,派死士去刺杀蔡邕,只为了给朝廷争取一个绝杀张角的机会。
他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全做了。
可结果呢?
张角不仅没死,反而像一尊不可战胜的魔神,硬生生碾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底牌。
撤军?
往哪撤?
天下虽大,但只要张角还活着一天,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他曹孟德的容身之处。
“主公。”程昱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时不走,大军必生哗变。请主公立刻下令拔营!”
程昱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帐内的其他将领和谋士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跟着弯下腰。
“请主公下令拔营!”
稀稀拉拉的声音在大帐内响起,透着无尽的虚弱和绝望。
曹操缓缓睁开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正准备开口。
“报——!”
一声极其凄厉、变了调的通报声,突然从大帐外传来。
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浑身是泥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滑到了大帐中央。
但他根本顾不上身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撑起上半身,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劈了叉:
“主……主公!”
“蔡……蔡邕老大人……”
“在营外求见!”
死寂。
大帐内瞬间陷入了比刚才还要恐怖十倍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曹操那具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猛地一震。
他豁然抬起头,死气沉沉的双眼里瞬间爆发出极度不可思议的光芒,死死盯着地上的亲卫。
程昱那张永远没有任何表情的死人脸,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裂。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曹操。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怎么可能?!
这四个字同时在曹操和程昱的脑海中炸响。
蔡邕去黄天城和谈,本就是一个幌子。
曹操早就暗中派了最精锐的死士随行。
按照计划,一旦和谈进入尾声,死士就会立刻动手刺杀蔡邕,然后把脏水泼在太平道身上,以此作为朝廷大军发动总攻的借口。
这个计划极其隐秘,除了曹操和程昱,没有任何人知道。
死士是曹操亲自挑的,绝不可能失手。
可现在,那名亲卫说什么?
蔡邕在营外求见?
他怎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