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不用去。”
第三个声音。
从人群后面传来。
一个中年汉子挤了过来。
满脸黑灰,看不清长相。
身上的甲胄只剩半片胸甲,其余都在火里烧没了。
他怀里抱着最后几袋手雷。
从周围所有人身上搜罗来的。
最后的。
“打了一辈子仗。”
中年汉子的声音沙哑得像老风箱。
“杀过匈奴,杀过羌人,杀过官军。”
“这辈子够了。”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
“为了大贤良师,为了太平,今天我上。”
中年汉子没有多话。
他把手雷袋子在胸前扎紧,扎得死死的,用牙齿打了个结。
转身。
面朝火海。
“大贤良师万岁——!!”
声音不大。
但身后几万人听见了。
沉默了一息。
然后——
“大贤良师万岁!”
几万个声音同时响起。
在火海中。
在浓烟中。
在这座正在燃烧的城池里。
声浪压过了火焰的噼啪声,压过了爆炸的余响。
中年汉子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稳,很快。
老兵的步伐。
穿过火海,身上着了,头发着了,靴子着了。
他没有倒。
一步都没有踉跄。
第十四步,到了。
他把手雷袋子塞进城门洞巨石最后一层的裂缝里。
转过身。
背靠石墙。
用脊梁,用后脑勺,用整个身体,压住了手雷袋。
他面朝火海。
面朝几万弟兄的方向。
火已经烧到了脸上。
看不清了。
嘴唇动了最后一下。
无声的。
但张绣读懂了。
黄天当立。
嘶嘶嘶——
轰————
这一声最大。
冲击波从城门洞里灌出来,把两侧的火焰都吹灭了一片。
碎石漫天飞舞。
城门楼剧烈摇晃。
城垛上的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王盖被震倒在城楼上,双手死死抓着地面。
他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
不是手雷爆炸的震动。
是结构性的。
是城门楼整体开始失稳的那种——
他猛地抬头。
城门楼主拱上方的巨石出现了一道贯穿性的裂缝。
裂缝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蛛网一样扩散。
一块条石从拱顶脱落,砸在城门洞里。
第二块。
第三块。
连锁的,不可逆的。
“不——”
王盖的声音被淹没在轰鸣声中。
整座城门楼从中间断裂。
条石、砖块、横梁、碎石,裹挟着尘土倾泻而下。
八尺厚的巨石墙,十三条命换来的裂缝汇成了致命的断面。
城门楼——
塌了。
轰隆隆隆隆——
像山崩。
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把城门前方的火焰都压灭了一大片。
尘土扬起数丈高。
等烟尘稍散——
城门洞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巨石碎裂,堆成了一道斜坡。
可以翻越。
可以冲进去。
内城——
破了!
张绣站在原地。
虎头金枪拄在地上。
烟尘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和烧焦的盔甲上。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没有胜利的喜悦。
有的只是两道从眼角滑到下巴的痕迹。
泪水的痕迹。
在满脸的黑灰和血污上,冲出了两条浅色的沟。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举起金枪。
枪尖指向那个塌开的豁口。
“十三条命。”
张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弟兄们用十三条命,给咱们砸开了一条路。”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几万残兵。
“冲进去。”
“杀了王盖。”
“替他们赢这一仗。”
一息。
两息。
“杀——!!”
几万个声音,震碎了太原城的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