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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七方

    李意期问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

    方才只顾着喝酒骂人,倒没细想。

    水镜庄的名头他知道。司马徽广收门徒的事,他也清楚。可这破庙里除了司马徽,就只有一副棋、一壶茶、几张饼。

    那些学子呢?

    还有那些躲在山里、市井里、道观里的老东西呢?

    司马徽没立刻接话。

    他把被宵练撞乱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罐,黑子归黑子,白子归白子,动作不紧不慢。

    “各有去处。”

    李意期等了片刻。

    没等到下文。

    “就这?”

    司马徽抬头看他。

    “不然呢?”

    李意期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觉得这老头有点欠揍。

    “说人话。”

    司马徽盖上棋罐。

    “壶公去了豫章,葛玄去了句容,三茅在江东寻旧坛,费长房往汝南,阴长生去了终南。”

    他顿了顿。

    “甘始去了辽东,封君达入蜀,冷寿光在江南。”

    李意期撇嘴。

    “躲得倒快。”

    司马徽看了他一眼。

    “他们不是躲。”

    “那是做什么?”

    “找东西。”

    “找什么?”

    司马徽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找能杀左慈的东西。”

    破庙里安静下来。

    泥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庙外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在石桌上切出一道亮痕。

    李意期把酒坛往桌上一放。

    “行。”

    “那不说他们。”

    他身体前倾,盯着司马徽。

    “说正事。”

    “到底怎样才能杀左慈?”

    司马徽喝了口茶。

    “你可知左慈如今是什么境界?”

    李意期嗤笑一声。

    “炼炁化神初期,撑死。”

    “他那点底细我清楚。卡在门槛前快一百年了,修为全靠外物硬堆,根基虚得很。”

    “真动起手来,我未必不能周旋几招。”

    司马徽摇头。

    “你错了。”

    李意期敲膝盖的手停住。

    司马徽的目光落在破庙外的夜色里。

    “我夜观天象,远窥洛阳云气。”

    他的声音很平。

    “左慈已入炼炁化神后期。”

    庙里安静了一瞬。

    李意期放在酒坛上的手指僵住。

    “后期?”

    “嗯。”

    “怎么可能?”

    李意期猛地站起。

    “他凭什么?”

    司马徽抬眼看他。

    “凭他日吞人丹近千。”

    “凭他阵下埋着十数万冤魂。”

    “凭那尸解代形邪阵日夜吞吐怨气,反哺其神魂。”

    司马徽一字一顿。

    “炼炁化神后期,元神已聚。”

    “如今他神识可笼罩百里。”

    “当世已无人能正面敌他。”

    李意期站了三息,又慢慢坐回去。

    他盯着石桌上的棋盘。

    黑白子交错,像战场上纠缠的兵卒。

    炼炁化神后期。

    这不是根基虚不虚就能弥补的差距。

    这是境界碾压。

    “那还杀个屁。”

    他闷声道。

    “等死算了。”

    司马徽没有接这话,只端起茶碗,又放下。

    “幸而天道有制。”

    李意期抬头。

    司马徽道:“左慈布的是尸解代形邪阵,以人命祭阵,遮蔽天机。”

    “阵在,天机不显。”

    “阵若破,天机必泄。”

    “他只能困在阵中。”

    “走不脱。”

    “一旦离阵,天雷立至。”

    庙外夜风忽然大了些。

    竹叶哗哗作响。

    李意期抓起酒坛,灌了一大口。

    “可那阵天天在长。”

    “今日吞一里,明日吞两里。”

    “等它把司隶、豫州、兖州全吞了,到时候天下都是他的阵,谁还能挡?”

    司马徽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虚画了一个圈。

    “所以,我要在洛阳三百里范围,按七方布一座通天剑阵。”

    李意期身子前倾。

    “剑阵?”

    “嗯。”

    司马徽指尖在圈上点了七处。

    “待左慈阵法扩张至三百里,七方剑阵同时发动。”

    “在邪阵上撕出一个短时无法弥合的破绽。”

    “只要破绽够大,持续够久,天道就会看到阵里被遮掩的异常。”

    司马徽抬起眼。

    “左慈纵有通天修为,也要被道雷劈成飞灰。”

    李意期呼吸重了一拍。

    他盯着司马徽画的那个圈。

    “既然能破,为何不早布?”

    “为何不直接潜进洛阳,戳他阵眼?”

    司马徽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

    “左慈神识笼罩全阵。”

    “蝼蚁入阵,尚且会被察觉。”

    “何况布阵需定方位、埋引天材、压地脉,至少大半日工夫。”

    “冲进去当他面布阵,是送死。”

    李意期一拍胸脯。

    “那我进去缠住他。”

    “给你争取时间。”

    司马徽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后辈。

    “你个半步化神,在他手里撑得了多久?”

    李意期被噎住。

    司马徽慢悠悠补了一句。

    “十息?”

    李意期脸一黑。

    司马徽又道:“五息?”

    “老头,你说话别太伤人。”

    “实话最伤人。”

    李意期闷头灌了一口酒。

    半晌后,他把酒坛放下。

    “那就从外头布。”

    “能不能快些?”

    “早一日布成,能少死很多人。”

    司马徽沉默片刻。

    “此阵要镇七方,须七柄灵剑为骨。”

    “含光、承影、鱼肠、纯钧、湛卢,已经寻得。”

    “尚缺其二。”

    李意期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剑鞘古旧,触手微凉。

    司马徽点头。

    “其一,便是你这柄宵练。”

    李意期手一僵。

    “你早就在算计我这破剑?”

    “这不叫算计。”

    “那叫什么?”

    司马徽神色不变。

    “顺手。”

    李意期被噎了一下。

    好一个顺手。

    轮到他被顺手了。

    司马徽又道:“其二,是张角手中的摄生剑。”

    “童渊生前配剑。”

    庙里静了三息。

    李意期脸色变了。

    “你要我去找那秃子借剑?”

    司马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问:“你不是说见过他了么?”

    "正好你再跑一趟,去把剑请来。“

    李意期撇嘴。

    “妖道。秃驴。”

    司马徽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我还是想知道,他到底怎么秃的?”

    李意期面无表情。

    “我不说了么?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又抓起酒坛喝了一口。

    “不过我不久前刚削了他的道冠,让他光着脑袋在陵园里站了半天。”

    “今日跑去跟他借剑。”

    “他不让人把我骂出来,都算他脾气好。”

    司马徽没笑。

    他只是问:“你觉得张角会给剑吗?”

    李意期冷哼。

    “他若真想杀左慈,当然该给。”

    “可这种人,心里装的未必是天下。”

    司马徽道:“所以才要你去。”

    李意期皱眉。

    “什么意思?”

    司马徽把那枚旧铜钱推到他面前。

    “你见过他。”

    “你厌他,也疑他。”

    “你若带着我的信去,他给剑,便说明他知道轻重。”

    “他若不给……”

    司马徽顿了顿。

    “那我便看错了人。”

    李意期盯着那枚铜钱。

    铜钱边缘被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却黑沉沉的。

    “你也会看错?”

    “当然会。”

    司马徽道:“所以我从不只看一个人。”

    话音刚落,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三个人的脚步。

    司马徽抬眼,看向庙门。

    “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

    三个少年走了进来。

    当先一个身量最高,眉目清秀,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提着食盒。

    第二个稍矮些,身形微胖,面貌不算俊,眼睛却亮,进门便四下打量。

    最后一个最瘦,脸色有些苍白,提着最重的食盒,走路时肩膀微微端着,像时刻在防备什么。

    三人先向司马徽行礼。

    “先生,晚膳备好了。”

    司马徽点头。

    那微胖少年鼻子动了动,目光扫过酒坛,又扫过李意期袖口上那点没擦净的暗红。

    “先生。”

    他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这位前辈一身血腥味,是刚开了杀戒,跑来您这儿躲清静了?”

    李意期挑眉。

    这小子鼻子够灵。

    他咧嘴一笑。

    “是,刚心情不好,随手杀了些人。”

    “怎么,小子,想替天行道?”

    少年咧嘴。

    “我打不过前辈。”

    李意期来了兴致。

    “打得过呢?”

    “那也得先弄清原由,再做决定。”

    当先那少年皱眉。

    “士元,慎言。”

    胖少年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果然不再多话。

    司马徽放下茶碗。

    “无妨。”

    他指了指李意期。

    “这位是李意期,蜀山剑派末代掌门。”

    “阳周县那几个贪官污吏,被他给杀了。”

    “杀的,都是该死之人。”

    庞统眼睛更亮。

    “前辈侠义。”

    李意期看他。

    “你不怕?”

    庞统打开食盒。

    “前辈用雷霆手段,行侠义之举,我为何要怕?”

    李意期指着他笑。

    “这小子滑嘴。”

    司马徽道:“庞统,字士元。”

    又指前面清朗少年。

    “诸葛亮,字孔明。”

    最后看向门边少年。

    “司马懿,字仲达。”

    李意期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你这水镜庄,倒真藏了几根好苗子。”

    ……

    司马徽道:“七方通天剑阵,必须得尽快布下。”

    “摄生在张角手中,意期,这事你得速去速回。”

    破庙里安静了一息。

    庞统挑眉。

    “张角?”

    “先生说的,可是那个黄巾大贤良师?”

    李意期冷哼。

    “大贤良师?呵呵。妖道一个。”

    庞统摸了摸下巴。

    “妖道手里有救天下的剑。”

    “这事听着就麻烦。”

    诸葛亮道:“麻烦,也得去。”

    李意期斜眼看他。

    “小子,你倒不怕?”

    诸葛亮把热汤推到司马徽手边。

    “怕也无用。”

    “左慈若不死,天下将生灵涂炭。”

    司马懿低声道:“先生让我们来,不是为了听张角好坏。”

    “是为了让前辈知道,水镜庄不能再留。”

    庞统脸上的笑淡了些。

    诸葛亮也沉默下来。

    司马徽放下粥碗。

    “水镜庄,要关了。”

    庙里静了。

    李意期一愣。

    “关庄?”

    “天下即将大乱,这里留不住人。”

    司马徽声音平静。

    “我又要去布通天剑阵,护不了他们。”

    李意期看向那三个少年。

    “你打算把这些娃送哪?”

    “黄天城。”

    李意期脸色当场黑了。

    “你把水镜庄托给张角?”

    司马徽站起身,走到三个少年面前。

    “不是托给张角。”

    “是托给一个还能让他们活下去、并且能为天下太平尽一份力的地方。”

    李意期沉默。

    司马徽看着诸葛亮、庞统、司马懿。

    “这些孩子,是这天下往后几十年的根骨。”

    “我不能把他们留在乱军和邪阵之间。”

    李意期盯着他。

    “你就不怕张角真是下一个左慈?”

    司马徽道:“所以让他们去看。”

    “看他给百姓什么。”

    “看他要从百姓身上拿什么。”

    “看他能不能容下异己。”

    “也看他敢不敢把摄生剑交出来。”

    李意期沉默半晌。

    这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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