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看得心惊胆战。眼看明心腰侧渗出的血已经顺着衣料滴落下来,她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别说了!明心你伤又裂了,快躺好——”
她又转头看向燕凌飞,“你别再刺激他了行不行?”
燕凌飞嘴角扯了扯,“那你就去死——你死了,婉婉就是我的了。”
这话说得又轻又慢,像刀刃划过丝绸,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
明心那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不是嘲讽,而是近乎释然的笑,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越过姜晚,与燕凌飞对视:“那就是天意了。但我与婉婉是先皇赐下的婚约,生是同衾之人,死是同椁之鬼——”
“我先到下面去见先皇,再等婉婉,也无妨。”
他说完这句话,眼睫缓缓垂下来,仿佛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幅模样倒像是真的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燕凌飞盯着他,下颌绷得死紧,牙根咬得咯咯响。
他的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发颤,空气僵持了几息,他的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姜晚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重伤将死还在逞口舌之快,一个是嘴上不饶人结果把自己气成这副模样,只觉得头都大了。她一把拽住燕凌飞的袖子,使了很大的力气,硬是把人从椅子上拖了起来,连推带拉地弄出了房门。
院子里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燕凌飞站在廊下,周身像是裹了一层看不见的寒气,连呼吸都是冷的。他胸膛起伏着,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整个人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却被一层薄薄的壳强行压着。
姜晚看着他这副样子,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明就是你要去气他,你倒好,几句话把自己气成这样。”
燕凌飞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你这么心疼他?他才是你心里头的人,对不对?”
姜晚被这句话砸得一愣,随即一阵无语涌上来,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你在说什么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真的想不通,明心都伤成那样了,命悬一线,她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救人,这个人怎么就能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
她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跟他纠缠,转身就要走。
燕凌飞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箍得很紧,像是不打算让她挣脱。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说陪你去见月氏的人,你不要我陪。结果倒好,你就让他陪你去?那个人连武功都没有,万一你出了事怎么办?”
姜晚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眉头皱得死紧:“我可以护住自己。再说了,这是奉齐的事,你又在掺合什么?”
话说出口的瞬间,燕凌飞的表情变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了半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说什么?你在跟我划界限,是不是?”
姜晚觉得他今天脑子真的坏掉了。
她不明白,明明是她被气得半死,怎么到头来他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人。她实在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跟他在这里吵这些有的没的,明心还在里面躺着,每耽误一刻都是拿命在赌。
她甩开他的手,语气很急:“我要去找靖王了,你赶紧走吧。”
燕凌飞的手再一次伸过来,这一次握得更紧,指节扣在她腕骨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他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铁钉:“姜晚,你是不是在跟我划界限。”
姜晚终于被他逼得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跟你划什么界限?你能不能讲讲道理?明心重伤,他要不行了!我不能因为他跟我来见月氏使者就让他死了吧?我怎么跟奉齐的人交代?”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就那么瞪着他。
燕凌飞沉默了片刻,那双沉冷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脆弱,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他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腕间摩挲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问你一句。你们俩的婚约,到底做不做数?”
姜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累。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现在还要被这个人追着问一个她已回答了无数遍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信?我根本不会承认包办婚姻,我也不喜欢你们这种一夫多妻的婚姻制度。”
她以为燕凌飞会继续纠缠,会继续用那种不依不饶的语气追问下去。可他听完这句话,眸光忽然亮了。
“一夫一妻。”燕凌飞说。
姜晚一愣。
这不是燕凌飞第一次说这句话。
可现在,同样的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不同了,眼神也不同了,像是从一句戏言变成了一句承诺,轻飘飘的四个字忽然就有了重量。
燕凌飞握着她的手,缓缓收拢了五指,将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而温热,与她微微发凉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再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冷嘲热讽,甚至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低下头来,目光与她平齐。
“姜晚,”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给她听的秘密。
“一夫一妻。一生一世。只有你和我。好不好?”
姜晚从燕凌飞的眼睛里,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她看见自己的碎发被风吹起来,看见自己脸上那抹来不及收起的怔愣。
原来在他眼里,她是这个样子的。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带起檐角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远处的屋里传来明心压抑的咳嗽声,一切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又远远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