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凌飞让姜晚回去等他消息,承诺一定能帮她把药拿回来。姜晚回到房里,在明心身边守了一整夜。
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医官手脚麻利,清洗、敷药、缠布,不过片刻工夫便处置妥当。只是那药粉渗进创口的刺痛迟迟未散,像有根细针时不时地扎她一下,倒也不算难熬。真正难熬的是榻上那个人。
明心昏睡着,额头滚烫。姜晚隔一会儿便换一次毛巾,凉水浸透了拧干,敷上去,过不了多久又温热了,再换,再敷。烛火剪了又剪,窗纸从漆黑熬到发白,她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次,只记得手臂酸得抬起来都费劲,却不敢停。
天亮的时候,房门被人敲响了。
姜晚正在给明心换额上的毛巾,听见动静回过头。副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医官,两人面色都比昨夜松快了些。副官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子,走到姜晚面前,双手递过来:“姜姑娘,药送到了。二公子让靖王府的人送来的。”
姜晚接过来,拔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散出来。她没见过雪肌散,但看这瓷瓶的质地和瓶口封蜡的纹样,确实是宫里的东西。她将药递给医官,医官接过去验了验,点头道:“是这个,没错。”
医官将药粉调了水,小心翼翼地喂给明心。明心在昏沉中吞咽了几下,喉结滚动,竟也喂进去了大半碗。姜晚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来一些,转头看向副官:“二公子呢?没跟来?”
副官摇头:“没见着二公子。来的人是靖王府的,说是奉命送药,旁的一句没多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姜晚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他昨夜走的时候说得那么笃定——
“你等着我。”
她以为他天亮前就会回来,就算人进不来,至少会让人带句话。
可现在药是靖王府的人送来的,他人呢?
她想起昨夜他出门时的背影,想起他披着夜色大步流星地走远,连头都没回。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心口像被人轻轻揪了一下。
“能派人去打听一下吗?看看二公子现在在哪儿。”
副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姜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股没来由的心慌压下去,转身回了屋。
等了一天,也没见燕凌飞回来。
姜晚隔一会儿便去廊下望一眼,望到日头西斜,始终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副官派出去打听的人也还没传回消息。
到了晚上,姜晚又熬了一碗药端进屋里。她刚把药碗放在桌上,习惯性地伸手去探明心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那一瞬,发现不烫了。
掌心触到的是温凉的、干燥的皮肤,和昨夜那滚烫的触感截然不同。她不太放心,又用手背试了试,还是凉的。
退烧了,真的退了。
她正要收回手,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先是眼皮颤了两下,然后慢慢睁开。
明心的目光涣散了片刻,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姜晚俯身过去,轻声唤他:“明心?”
那双眼睛缓缓聚拢了光,落在她脸上。他看清了是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姜晚赶紧扶他靠坐起来,拿了枕头垫在身后,又把药碗递过去:“先把药喝了。”
明心接过去,手还有些发软,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被褥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苦笑道:“手没劲儿。”
姜晚把碗接回来,拿了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明心没再推辞,一口一口地咽,苦得眉头拧成了疙瘩,到底还是把一碗药喝完了。姜晚把空碗搁在桌上,回头打量他——不过一天一夜的工夫,他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大圈,原本就不算宽厚的肩膀塌下去,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窝也陷进去一些,衬得那双眼睛更大。
“你感觉怎么样?”姜晚问。
明心靠回枕头上,缓缓舒了口气:“好多了。”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昨天我还以为,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姜晚一听这话,眼眶倏地就酸了。
她低下头,装作去整理桌上的药碗,手指捏着碗沿捏了好一会儿,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鼻尖还微微泛着红。
“胡说什么,”她站起身,故作随意道:“我去打盆热水,你出了好多汗,擦一擦。”
明心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端了盆温水回来,手里还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她把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拧了布巾,刚要往明心脸上擦,明心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抬手挡了一下:“我自己来就行。”
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自己来?”
她把布巾展开,语气里带着一点好笑的无奈,“你手都抬不起来,怎么自己来?”
明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看着姜晚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没再躲,但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被点了穴似的。
姜晚觉得奇怪。
明心曾经也是奉齐的贵族,又不是没被伺候过,这会儿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扭捏起来。她没多想,俯身过去,拿布巾从他额头开始擦。
布巾是温热的,她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又从鼻梁到两颊,一处都没落下。擦到他眼睛的时候,她怕水渗进他眼里,特意放慢了动作,布巾轻轻压过他的眼睑。
姜晚的脸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能看清她抿着唇、眉心微蹙、全神贯注替他擦拭的模样。她的呼吸扫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香。
明心的睫毛颤了颤。
“闭眼。”姜晚轻声说。
布巾从他眼皮上轻轻压过去,又移开。他睁开眼的时候,姜晚已经直起身,把布巾重新投进水里搓洗了。她动作利落,拧干了水,又转过来继续给他擦脖子和手。
明心垂着眼,任由她掰着他的手指擦拭,耳根到脖子红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