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收回手，往超市深处走去。
第一排货架，摆的是粮油区。
石磨芝麻油、冷榨花生油、手工小磨麻酱。
每一瓶的标签上都写着产地村名、生产者姓名、原料产地和生产日期。
方振国拿起一瓶芝麻油，翻到背面。
"杨树镇石磨坊，周华英手工石磨，芝麻采自杨树镇自有种植基地，冷榨工艺，无任何添加剂。"
标签的最下方，有一个二维码。旁边标注着："扫码查看溯源信息。"
方振国掏出手机，扫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页面。
页面顶部是一张周华英站在石磨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那件深红色棉袄，手放在石磨的推杆上，表情带着朴实的笑。
页面中间是一串数据：
芝麻产地：杨树镇南坡种植基地
种植面积：120亩
芝麻品种：白芝麻（本地种）
收获日期：2024年10月15日
压榨日期：2025年1月6日
质检编号：QZ-YSZ-20250106-037
质检单位：青泽县质量技术监督局
质检结果：合格
页面底部是一张质检报告的缩略图，点击可以放大查看。
方振国看着屏幕，手指在那个质检编号上停了两秒。
编号的编排规则很清晰：QZ是青泽的拼音缩写，YSZ是杨树镇的缩写，后面是日期和流水号。
这套编号体系不是随便编的。
能做到每一瓶油都有独立的质检编号和溯源页面，背后需要一套完整的数据采集和管理系统。
一个县城的民营企业，做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拿着那瓶芝麻油又看了几秒，然后放回了货架。
"这个溯源系统是谁做的？"他头也不回地问。
陆承远走上来。"是锦程的团队自主开发的，跟我们县质监局联合运营。每一批农产品入库前必须经过质检，合格才能进入销售环节并生成溯源码。"
方振国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生鲜区。
红薯、山药、土鸡蛋、手工粉条。
每一种产品的价格标签都不是打印的，而是手写在小黑板上的。
粉笔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旁边还画了简笔画，红薯旁边画了一个冒热气的烤红薯，鸡蛋旁边画了一只母鸡。
方振国的目光在那只简笔画的母鸡上停了一下。
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线条松了。
他转过身，看向陆承远。
"走，咱们去上面看看。"
三楼。
百村生活馆。
电梯门一打开，方振国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三十二间铺面的门头依次排开。
每一块木质招牌上，都是行楷大字，写着一个村庄的名字。
方振国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他在"靠山屯"的铺面前停住了。
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松木的熏香。
李德水正蹲在卡式炉前调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一群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陆承远和几个面生的人。
李德水不认识方振国。
但他认识陆承远。
"哟，陆书记来了！"李德水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陆承远没有特别介绍方振国的身份，只是淡淡地说："德水叔，这是省里来的领导，来咱们这看看。"
"省里的！"李德水眼睛瞪大了。
他赶紧从铁盘里夹了两片刚煎好的腊肉，用竹签子插着，热情地往方振国手边递。
"领导尝尝！咱靠山屯的松木熏腊肉！自家养的猪，自家腌的肉，香的很！"
方振国看着那两根竹签上油光发亮的腊肉片，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肥瘦相间。
入口先是咸香，然后是松木的烟熏味道，最后是猪油在舌尖化开的绵密感。
味道确实好。
每一口都带着不规则的、手工制作特有的粗粝感和层次感。
"好吃。"方振国说了两个字。
不是客套。他确实觉得好吃。
李德水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领导，再来一片？"
"够了够了。"方振国摆了摆手，然后问了一句："老哥，你这个铺面一天能卖多少？"
李德水挠了挠头。
"前天卖了三千多块钱的，昨天少一点，两千出头。不过线上多，王巧他们帮我在手机上卖，那个数多，具体多少我搞不太清楚，反正每个月结一次款给我。"
"一个月能结多少？"
"还没结呢，这才开张了几天啊。"李德水笑了一下
"那以前呢？"他追问了一句。"没有这个铺面的时候，一年能挣多少？"
李德水叹了口气。
"以前哪有什么挣钱的路子。养几头猪，腌点腊肉，赶集的时候拉去卖，一年到头能落个一两万就不错了。好多时候还卖不完，自己吃都吃不掉。"
他顿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自从小陈……就是那个陈总，他帮我们搞了这个网上卖货和这个铺面，一下子就不一样了，以前是我求着别人买，现在是人家排着队来买。"
"我们屯上好几家原来都出去打工了，现在又回来了，在家养猪腌肉，比出去打工挣得多，还能照顾老人孩子，现在这青泽，可跟以前不一样喽。"
方振国没有接话。
他看着李德水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和那双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的粗糙大手。
他看不出来是演的。
方振国见过很多安排好的群众，那些人说话节奏吞吞吐吐，眼神飘忽，带着一种排练过的痕迹。
但李德水没有。
他的语言没有逻辑，没有重点，想到哪说到哪。表情也是不受控制的，说到以前的苦处时眼眶发红，说到现在的收入时又忍不住咧嘴。
这种不受控制的真实，是排练不出来的。
方振国转身走出了靠山屯的铺面。
走廊里，陆承远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不主动解释什么，也不刻意引导方向，就让他自己看。
但以他对方振国的观察，心里石头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