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国又进了三间铺面。
石桥乡的柿子醋，大王庄的山药，白马乡的土鸡蛋。
每一间铺面里的人，都是当地的农民或村干部。
他们的反应都差不多，热情、朴实、有点紧张、但掩饰不住的自豪。
从三楼下来之后，方振国在一楼大厅的中央站了一会儿。
商场已经开始涌进客流了。
一个穿棉袄的大爷直奔百村优选超市，大步流星的，像是来了好几次了。
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孩子在肯德基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被孩子拽着走了进去。
两个十五六岁的中学生在蜜雪冰城的柜台前凑钱，合买了一杯柠檬水，两个人对着一根吸管笑。
一个穿锦程物流工服的小伙子从侧门进来，直奔马家牛肉面，"来一碗大份的，多加辣"。
一个县城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方振国站在大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环顾了整整一分钟。
这个场景在别的县城可能再正常不过，但他看的更多的是这些人的表情。
轻松，惬意以及自在，这是很多贫困县没有的，那些贫困县的人表情更多是无奈，以及...消沉。
他转向陆承远。
"走吧，咱们去村里看看。"
......
陆承远安排的路线，是从城东出发，沿着新修的硬化路，一路往西南方向走，先到杨树镇，再到靠山屯。
车子驶出县城，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农田。
冬天的田地光秃秃的，翻过的土壤呈深褐色，一垄一垄地整齐排列着。
田埂上有几棵干枯的柿子树，枝头还挂着几个没摘的红柿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方振国注意到了路面。
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平整、标线清晰，路肩用水泥浇了护坡。
路两边每隔一百米左右，立着一根太阳能路灯。
灯杆是深灰色的，顶部的太阳能板微微倾斜，朝着东南方向。
"这条路新修的吧？"方振国问。
"对，刚翻新没多久。"陆承远回答。"全长十四公里，连接县城和杨树镇、靠山屯等四个村镇。"
"我记得青泽的财政收入并不高吧？"
"领导，县财政只拨付了一部分，锦程服装厂出了一部分施工机械和人力。路灯是锦程出资安装的。"
方振国扭过头看了陆承远一眼。
"企业出钱修路。"
"对。"陆承远的声音平静。
"陈峰的助农项目需要物流通道，路不通，货就出不去，所以对他来说，也是受益者，双方共赢，自然就达成合作了。"
方振国没有接话，陆承远的话倒没什么毛病。
车子在杨树镇的村口停下。
一下车，方振国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芝麻香。
香味从村子西头的方向飘过来。那边有一座低矮的石头房子，烟囱里冒着青烟。
"那是石磨坊。"陆承远说。
方振国已经迈步朝那个方向走了。
石磨坊的门开着。
一台老式的石磨架在房子正中间，直径将近两米，磨盘上的沟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
一头蒙着眼睛的老毛驴绕着磨盘慢悠悠地走，蹄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磨盘的出口下面放着一个陶缸，金黄色的芝麻油正一滴一滴地淌进去，速度很慢，但每一滴都浓稠得像琥珀。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站在石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不时搅动磨盘上的芝麻。
方振国认出来了，这就是商场三楼杨树镇铺面里照片上的那个人。
周大姐。
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红色棉袄，头发扎得服服帖帖的，只不过现在头上多了一块蓝色的头巾，用来挡磨坊里飞扬的芝麻碎屑。
"周大姐。"陆承远开口。
周大姐回头一看，立刻放下木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陆书记！您咋来了！哎呀这——"她手忙脚乱地想把围裙解下来。
"别忙别忙，继续干你的。"陆承远摆了摆手。"我们就是路过，来看看咱们的石磨坊。"
周大姐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更紧张了。
但方振国已经走到了石磨跟前，蹲下来，看着那缓缓流淌的油线。
"大姐，你这种磨法，一天能磨多少啊？"他问。
周大姐咽了口唾沫。
"一天……一天大概能出三四十斤油。毛驴走得慢，一圈一圈地磨，急不得。"
"比机器慢多了吧？"
"那可不是。"周大姐的紧张感在聊到自己熟悉的东西时迅速消退。
"机器一天能出几百斤，但那个味道不一样。机器是高温高压，把芝麻里的香味给压没了。石磨是低温慢磨，香味它能保了。"
她从缸里舀了一小勺油，递到方振国面前。
"领导您闻闻。"
方振国凑近闻了一下。
浓烈的、纯粹的芝麻香气直冲鼻腔。
不是超市货架上那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香味，而是那种能让人瞬间想起小时候妈妈在厨房里调凉菜的、厚重的、带着烟火气的香。
方振国站起身，看着眼前这间并不宽敞的石磨坊。
石头墙壁，泥土地面，一头老毛驴，一台石磨，一个女人。
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设备，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包装。
但正是这种朴素，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真实。
从磨坊出来，方振国站在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环顾了一圈。
杨树镇的主街不长，大约三百米。
两边是低矮的民房，有的是新盖的红砖房，有的是老旧的石头墙土坯房。
但街上不冷清。
有几个女人坐在自家门口剥花生，身边放着大簸箕，剥好的花生米一堆一堆地码着，旁边放着封口机和印着"青泽百村"标志的包装袋。
一辆面包车停在街尾，车门大开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正在往车上装箱。
"小伙子，你这是往哪送啊？"方振国走过去问。
小伙子回头看了一眼，不认识来人，但看到后面跟着陆承远，态度立刻客气起来。
陆承远的视频大家都看过，再怎么着都认识自家的书记。
"送县城的分拣中心啊。今天装了六十箱花生米，还有三十箱红薯粉条。"
"你就是这个村的啊？"
"对啊，以前在省城工地上干活累死累活的拿不着钱，哪成想家乡变化这么大了，前两天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