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干的还习惯吗？“方振国问道。
小伙子挠了挠头。
"能有啥不习惯的，在外面一个月四五千块钱，刨去房租吃喝，剩不下多少。回来以后帮着收货、送货，一个月也有五六千，还不用租房子，吃住都在家里。关键是……"
他停了一下。
"关键是我妈身体不好，以前在外面，半夜接到电话心里就发慌。现在在家，每天能看到她，也不用担心她出问题。"
方振国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沉默了几秒。
"行了，忙你的去吧。"
与此同时。
省质监局的吕工和审计厅的宋审计师，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
出租车司机是个本地人，五十岁上下，开着一辆老旧的桑塔纳出租车，车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烟味和空气清新剂的复杂气息。
"师傅，去分拣中心。"吕工说。
"城东那个？"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一眼。"你们是来进货的？"
"我们就是来看看的。"
"看看啊。"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
"那地方现在可热闹了，天天进进出出的车跟赶集似的。以前那块地就是个烂尾工地，荒了好几年，杂草长得比人高。你们要是去年来，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吕工和宋审计师对视了一眼，没接话。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分拣中心的大门口。
两个人下了车，出示了省里的工作证件，保安确认后放行。
分拣中心内部灯火通明。
上午九点多，正是进货和分拣的高峰期。
传送带在"咔咔"地运转，两侧的工人戴着手套，快速地将不同品类的农产品分拣到对应的筐里。
质检区的长桌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操作农残速测仪，旁边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检测数据。
吕工没有打招呼。
他径直走到质检区，从文件架上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沓质检报告，翻开第一页。
"一月十七号，靠山屯，松木熏腊肉，批次号QZ-KST-20250117-012。检测项目：亚硝酸盐含量、水分含量、菌落总数。检测结果：合格。检测人签字：王强。"
他翻到背面，核对了入库单号。
批次号一致。日期一致。签字完整。
他又抽了中间的几份。
每一份都是同样的规范。
然后他翻到了十二月二十三号那一页。
他看到了那行备注："本批次到货时间为17:20，质检人员已下班。次日补检，补检合格。"
他的目光停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翻。
下一页，十二月二十四号，夹着一份内部整改通知。
"自即日起，质检员实行两班制，覆盖至晚间20:00。所有进货批次必须先检后入，不得出现任何例外。——分拣中心主管 李明"
吕工合上文件夹。
他走到冷藏区。
三台移动冷柜并排靠墙。
冷柜门上不再是手写的记录表，而是一台小型液晶显示屏，上面实时跳动着温度数据：2.3℃。
旁边贴着一张打印件：
"温度采集频率：每2小时自动记录一次。数据实时上传至后台管理系统。任何温度异常（超出0-4℃范围）系统自动报警。"
吕工伸手碰了一下显示屏的边框，确认设备是真实运转的，不是临时摆上去的装饰品。
显示屏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字："安装日期：2025年1月17日。"
昨天安装的。
吕工心里明白了。
这说明分拣中心在最近48小时内做过一次集中整改。整改的动因可能就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检查。
但这不是问题。
检查的目的从来不是抓到一个完美无缺的系统，世界上不存在完美无缺的系统。
检查的目的是看你发现问题之后有没有改，改得到不到位，改的逻辑通不通。
手写记录容易漏填，改成电子自动采集，这个整改逻辑是对的。
先入库后质检的流程漏洞，通过增加晚班岗位来堵，这个整改逻辑也是对的。
而且他翻遍了所有台账，整改之后的记录没有再出现任何新的问题。
吕工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走到宋审计师身边。
宋审计师正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账册。
她的手指在页面上飞快地滑动，偶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一个数字。
"怎么样了？"吕工低声问。
宋审计师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
"进销存的数据链是完整的。"她说。"每一笔收购都有凭证，每一笔销售都有收银记录，线上的平台流水跟银行到账记录对得上。"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他们的毛利率控制得很克制。收购价给农户的不低，终端售价也没有暴利，中间锦程抽的比例在合理范围内。"
"账是干净的，非常的干净。"
"干这行十一年了，我见过的干净账本，一只手数得过来。"
吕工沉默了几秒。
"那咱们下午去另一个地方？"
下午两点。
吕工和宋审计师没有回城东商业中心，而是直奔县财政局。
出租车在财政局门口停下。两个人出示了省里的工作证件，值班的副局长姓何，四十出头，接到电话后从三楼小跑着下来，脸色有点白。
“领导，您二位要查什么？”
“你不用紧张。”吕工推了推眼镜。“我们就看看最近一年的专项拨付台账，重点是涉农类目和基础设施类目的财政支出明细。”
何副局长犹豫了一下：“这个……需要跟我们局长汇报一声...”
宋审计师把省审计厅的介绍信递过去。
“不用那么麻烦，直接调就行。”
十五分钟后。
财政局档案室。
一张长桌上摊开了六本装订成册的拨付台账。
宋审计师坐在桌前，吕工站在旁边。
何副局长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脚尖不自觉地点着地面。
宋审计师翻开了2024年度基础设施专项支出的汇总页。
手指顺着目录滑下去。
杨树镇至靠山屯公路翻新工程。
她翻到对应的明细页。
“工程总造价：三百一十二万元。县财政拨付：一百二十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