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长当众训斥完刘学官,一句话敲定了秦朗的入学资格。
因为心中有愧,再加上对秦朗的欣赏,周山长半点没有端书院山长架子,亲自送他去了教舍。
放眼整个观澜书院,这待遇也没几个人!
一路上学子们看得暗暗咋舌,这人是谁?居然能让山长如此看重。
“这是谁呀?居然能山长亲自相送。”
“你居然不知道,这人名叫秦朗,是章南明德书院来的,刚刚被刘学官刁难,恰好被山长碰到了,考教了他一番,结果入了山长的眼。”
“能被周山长看中,想必是有真才实学的。”
……
两人一路穿过回廊,远离了签押房的喧闹,周遭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周山长侧头看了秦朗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歉意:
“秦朗,方才之事,老夫心里有数。”
“刘学官私心太重,拜高踩低,刻意刁难于你,实属不该。
只是今日老夫未曾重罚于他,只草草训斥两句,你心里……可会怪老夫偏袒、处事不公?”
他活了六十余载,阅人无数,能看出秦朗心性通透、远超常人,故而愿意放下身段,坦诚问上一句。
秦朗有自知之明,刘学官是官身,周山长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借读的学生与他撕破脸,他若真气愤不已,贸然指责,那才是自取其辱。
他轻轻摇头,神色坦荡:
“山长言重了,学生不敢,也明白您的难处。”
“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书院数百学子、诸多官吏,难免有品性参差之人。”
“再者说,刘学官乃是朝廷正经从八品训导,有官方学籍职权在身。
今日他只是凭偏见刁难学生几句,无贪污受贿之实,亦无栽赃构陷之行,算不上大过。”
“山长若是因为这点口舌纷争,便严惩朝廷在编学官,反倒落了小题大做的话柄。
外人不知情,只会说观澜书院自命清高,不把学官放在眼里,白白折损书院百年清名,得不偿失。”
秦朗一番话把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山长脚步一顿,眼底满是赞许,连连抚须点头,心底越发看好秦朗,这样的人将来才能走的长远。
“好!难得你能想的透彻!”
“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随即低声坦言其中隐情:“实不相瞒,刘学官虽心性狭隘、趋炎附势,却和府城不少世家素有交情,人脉盘根错节。”
“书院立足府城,难免要和世家、官府周旋制衡。
若无确凿大罪,贸然动他,只会给观澜招来无尽麻烦。老夫隐忍不发,也是为了保全书院。”
秦朗微微颔首,了然于心。
他科举就是为了当官,除了学识之外,自然也要懂得这些官场制衡的弯弯绕绕。
两人一路闲谈,不多时便抵达教舍。
刚刚签押房发生的一切,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观澜书院。
新来的秦秀才,硬刚八品学官,经义策论诗赋深得山长盛赞,山长还亲自引路!
这让秦朗尚未入学便声名大噪。
读书人最是慕强,尤其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先前那些还暗自鄙夷他出身寒门、县域低微的府城学子,此刻再也不敢有半点轻视。
等周山长走后,瞬间围上来一群学子,叽叽喳喳热闹得不行。
“秦兄!你也太厉害了!敢当众硬刚刘学官,吾辈不及!”
“方才那首春耕对联绝了!也可以看出秦兄格局!”
“秦兄平日治学可有诀窍?咱们可以相互探讨一番。”
“你在明德书院是不是常年榜首?我也是来自县域的,在我们学院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过在这里压根排不上号。”
众人七嘴八舌,有好奇、有敬佩、有真心求教,热闹得不像话。
秦朗虽然有些不耐烦,但是初来乍到,跟这些人搞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耐着性子一一回应,他气度沉稳,落落大方,更是让一众同窗心生好感。
接下来一整天的课业,秦朗算是见识到了府城顶尖书院的含金量。
观澜书院的夫子个个学识渊博、授课深入浅出,讲解经义、剖析策论,眼界格局远非县城夫子可比。
身边同窗更是卧虎藏龙,讨论课业时引经据典、对答如流。
他们都是这一届,上一届,甚至上上一届考试名列前茅的秀才,都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
比起明德书院的同窗水准,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秦朗第一次在求学路上,感受到了压力。
以往在明德书院,课业上他自信轻轻松松便能拔得头筹。
可到了观澜,遍地高手,他不敢有半点松懈。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他终于不是年纪最大的学生了。
他当年入学晚,年纪最大,常年被一众小屁孩围着仰望,妥妥的“全院最老学霸”。
如今到了观澜,人才众多,年纪也参差不齐,他算是居中。
有不少同龄人,大家想法相近,相处起来反倒自在不少。
暮色降临,书院一天的课业也结束了。
刚踏进秦朔家的院门,还没等他缓口气,两道身影立马快步迎了上来。
秦老太太冲在前头,薛若微紧随其后,因为怀孕走的慢了些。
不等秦朗开口,秦老太太就忍不住,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
“老三!今天在书院咋样?!你这都出去一天了,肯定得到书院认可了吧!”
“有没有人刁难你?”
“我听说府城大书院的人都眼高于顶,有没有瞧不起咱们乡下过来的?”
“这府城的课业难不难?你能不能跟得上进度?”
一连串问题无缝衔接,生怕漏了半点细节。
薛若微笑着上前,轻轻替他拂去衣衫上的微尘,解释道:
“娘今天担心了一整天,来来回回的到门口看了好几回,生怕你换了书院不习惯。”
秦朗看着秦老太太和薛若微都是一脸关切的模样,心头暖意融融,忍不住失笑摇头。
一整天在书院紧绷的神经,在归家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