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十四。
应天府。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锦衣卫从赵家废园把尸体抬走的时候,雪还没停,可街上的闲人已经看见了。
看见的人回去一说,听的人再往外一说,不到半天工夫,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镇北侯那个新娶的媳妇,死在城外的一座废园子里,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有人说得更仔细,说新娘子不是死在废园子里的,是被人从胡府绑出去的,绑出去的时候就死了。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新娘子根本不是胡家的小姐,是个替身,真正的胡家小姐早就死了,嫁进镇北侯府的是个假的。
真假掺在一起,越传越乱,越传越邪乎。茶楼酒肆里,说书的连案子都不讲了,专门说这桩婚事。
这个说“胡丞相的女儿是被李善长的侄子害死的”,那个说“李善长全家被人灭口了,七十三条人命,一夜间没了”。有人问“谁干的”,没人答得上来,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知道。
有人说是仇家,有人说是朝堂上的对头,还有人说是魔教干的,因为镇北侯要带兵去打魔教,魔教先下手为强。
十四这天中午,魏国公府的几个幕僚在书房里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这桩事上。
一个姓周的幕僚压低了声音:“听说镇北侯得知消息的时候,连停都没停,带着兵就走了。新娘子死了,他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另一个姓刘的幕僚摇头:“也不能这么说,他跟那胡家小姐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能有什么感情?换了你去,你哭得出来?”
周幕僚哼了一声:“哭不出来也得做做样子,毕竟是自己的媳妇。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留胡丞相一个人在灵堂里对着棺材。换了我是胡丞相,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徐达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放下茶盏,看了那周幕僚一眼。周幕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闭了嘴。
“你们懂什么。”徐达的声音不高,可书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镇北侯去南疆,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军令如山,他走得了也得走,走不了也得走。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当陛下的旨意是儿戏?”
几个幕僚连忙低头,不敢再说了。徐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心里也不平静,不是为那些闲话,是为常昀。
这孩子,从回京那天起就没消停过。成亲前被人算计,成亲时被人替嫁,成亲后媳妇死了,连口恶气都还没出,又得带兵往南疆跑。换了别人,早就垮了。他还撑得住,可他能撑多久?
城南,胡府。
灵堂还设着,白布白花白烛,跟昨天一样。胡惟庸坐在棺材旁边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夜。他的脸色很差,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像是老了十岁。
胡夫人跪在棺材前面,哭得已经没力气了,只是抽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几个丫鬟站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走进来,低声道:“老爷,曹国公夫人来了,说要给小姐上柱香。”
胡惟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管家退出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妇人走进来,正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夫人。
她走到棺材前,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胡夫人面前,拉起她的手,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胡夫人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曹国公夫人走的时候,看了胡惟庸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胡惟庸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节哀顺变”,想说“保重身体”,想说那些所有人都说了一遍的话。可那些话他听够了,不想再听了。他想听的只有一句——“凶手找到了。”可这句话,没有人能对他说。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进来的是管家,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老爷,外面来了好多客人,都是来吊唁的。有魏国公府的人,有信国公府的人,还有六部的几位大人。要不要……”
“让他们进来。”胡惟庸打断他。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一群人鱼贯而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朝中官员和家眷。他们一个个走到棺材前上香鞠躬,然后走到胡惟庸面前,说几句安慰的话。
胡惟庸一一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每个来吊唁的人都觉得,这位丞相大人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说话滴水不漏,办事八面玲珑,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可今天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不笑,不怒,不说话。
客人们来了一拨又一拨,走了一拨又一拨。到了下午,灵堂里总算安静下来。胡惟庸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胡夫人已经被人扶回后院歇息去了,丫鬟们也退了出去,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陪着那口棺材。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进来的是毛骧。
胡惟庸睁开眼,看着他。毛骧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靴子上沾着泥和雪。他走到棺材前,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胡惟庸面前,站住。
“胡丞相,臣有件事要禀报。”
胡惟庸看着他。
“昨天开始,京城里有人在传这件事。”毛骧的声音压得很低,“传得很细,连替嫁的事、李善长府上的事,都有人在说。臣查了一下,源头不止一个,像是有人故意散播的。”
胡惟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镇北侯到哪了?”
毛骧一愣:“应该已经过了江浦,正在往南走。”
胡惟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毛骧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拱了拱手,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胡惟庸说了一句:“毛骧,替嫁的事,是李佑干的。传闲话的事,是谁干的?”
毛骧转过身,看着胡惟庸。胡惟庸的脸隐在烛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臣正在查。”毛骧说,“陛下也下了旨,让臣查清楚。”
胡惟庸没有再说话。毛骧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皇宫,御书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几份折子,都是关于京城里那些闲话的。锦衣卫的密报、刑部的呈文、甚至还有几个御史的弹劾,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镇北侯的婚事。
朱元璋把折子看完,丢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毛骧跪在下面,已经禀报了一刻钟,把这两天查到的东西都说了一遍。
“你是说,有人在故意散播这些消息?”朱元璋睁开眼。
“是。”毛骧叩首,“臣查了几个源头,发现都不是偶然。有人在同一时间,在不同的地方,让人把这些事说出去。说的内容也差不多,都是替嫁、绑架、灭门这几件事。像是有人事先写好了,让人照着念的。”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散播消息的人,不是要让百姓看热闹。是要让朝堂上的人知道这些事,让文武百官议论,让胡惟庸和常昀脸上挂不住。
这个人恨胡惟庸,也恨常昀,或者恨他们联姻?李善长已经死了,不可能是他。李佑也死了,更不可能是他。那是谁?
“你继续查。”朱元璋说,“散播消息的人,跟绑架胡若曦的人,跟灭口李善长全家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伙。找到散播消息的人,就能找到背后的主使。”
毛骧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朱元璋又叫住他:“毛骧。”
“臣在。”
“常昀那边,你派人盯着。南疆的路不好走,阴葵派也不好打。别让他出了事。”
毛骧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想起昨天毛骧送来的那份口供,沈听澜说李佑喝醉了酒,说过一句话——“他叔父瞧不起他,可他早晚要做一件大事,让他叔父刮目相看。”
如今李善长死了,李佑也死了,那件大事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了。
可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李善长死了,李佑死了,胡若曦死了,可那个藏在背后的人还活着。他杀了李善长全家,杀了李佑和胡氏,散播消息搅乱朝堂。
他做了这么多事,不可能只是为了坏一桩婚事。他一定有更大的目的。什么目的?朱元璋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他把毛骧留下的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看到“胡若曦”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女子,他见过。在慈宁宫,远远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那时候他还想,常昀这小子有福气,娶了个这么好看的媳妇。如今这福气变成了晦气,人也变成了鬼。
朱元璋把密报放下,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外面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他批完了一摞折子,天已经黑了。太监进来点灯,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满室通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远处的宫墙上有几点灯火,是巡夜的侍卫。
再远些是京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地上的银河。那些灯火下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没人知道,这个冬天,有多少人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朱元璋站了很久,转身走回龙椅坐下。他拿起一份还没批完的折子,继续批。朱笔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雪落在屋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