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洲话音刚落,隔壁院子的门开了,桃花探出个脑袋。
“陆大哥,小子不好,要闺女不?”桃花嗓门亮堂,带着些不掩饰的乐呵。
陆定洲还没反应过来,桃花已经大步跨过门槛,把怀里一个软乎乎、扎着冲天辫的小肉团子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小肉团子是桃花和铁山的闺女,铃铛刚满十个月,长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咧着没几颗牙的嘴冲陆定洲乐。
陆定洲浑身肌肉一僵,托着小丫头胳膊的手都不敢用力。
他平时拎自己那三个皮猴子粗手粗脚惯了,这会儿抱个软绵绵的女娃娃,手劲都小了。
“你干什么?”陆定洲瞪着桃花。
“俺听见你抱怨小子闹心了。”桃花嘿嘿一笑,“俺家铃铛多乖,给你抱抱,沾沾闺女气,赶明儿让我嫂子也给你生个水灵灵的闺女。”
院子里,林书徽正和吴婶坐在葡萄架底下择豆角。
林书徽看着陆定洲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吴婶也跟着乐得合不拢嘴。
“定洲平时抱跳跳他们三个,跟拎小鸡崽子似的,这回抱铃铛倒是知道轻重了。”林书徽打趣道。
李为莹走过去,把地上的灿灿拉起来拍土,又把跳跳手里的木头枪缴了,没好气地白了陆定洲一眼。
“你别听他瞎说,真给他个闺女,他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惯坏了。”李为莹说。
陆定洲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铃铛。
铃铛一点也不认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薅住了陆定洲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揪着点皮,还用力拽了拽。
“嘶——”陆定洲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敢躲,“这丫头手劲随铁山,不小啊。”
这时候,虎子拿着本连环画从东厢房跑了出来。
他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凑到陆定洲跟前,探头看了一眼铃铛,大声发表意见。
“桃花姐说得对!大姐夫肯定是想要闺女!最好是长得像大姐那样的!”虎子摇头晃脑地分析,“你们看啊,跳跳长得跟大姐夫一模一样,天天打仗;灿灿就知道吃;安安最精。大姐夫肯定觉得这三个外甥都没大姐好看,心里不乐意呢!”
陆定洲被虎子这番大实话噎了一下,抬腿虚踹了虎子一脚。
“边儿去,就你话多。老子的儿子,老子怎么会嫌弃。”
桃花一拍大腿,“陆大哥,你就别嘴硬了!你看俺家铁山,天天抱着铃铛不撒手,说闺女是贴心小棉袄。你这三个漏风的破棉袄,大热天的能把人急出一身汗!”
跳跳这时候不干了。
他虽然听不太懂大人的弯弯绕绕,但知道桃花在说他不好。
他跑到陆定洲腿边,仰起头,指着铃铛大喊:“我的!爸爸抱我!”
灿灿也跟着凑热闹,抱住陆定洲另一条腿,“吃肉肉!爸爸,饿!”
安安坐在小板凳上,慢条斯理地看着这场闹剧,给出中肯的评价:“笨。”
陆定洲被这三个小子吵得脑仁疼,怀里还抱着个拽他胡茬的小丫头,简直进退两难。
“媳妇。”陆定洲向李为莹求援。
李为莹走过去,笑着把铃铛从他怀里接过来。
铃铛到了李为莹怀里,乖巧地趴在她肩膀上,咿咿呀呀地吐着口水泡泡。
“行了,桃花,你别逗他了。”李为莹颠了颠铃铛,“怎么今天没出去?”
桃花拿手扇了扇风,“俺今天没事,这不在家闲着没事,带铃铛过来串门嘛。正好晚上就在这儿吃,俺带了条大草鱼过来,放在灶房的水盆里了。”
吴婶听了,赶紧站起身。
“那我这就去把鱼收拾了,晚上给你们做个红烧鱼块,再炖个鱼汤。”吴婶手脚麻利地往厨房走。
陆定洲终于腾出手,一手拎起跳跳的后衣领,一手夹起灿灿,大步往屋里走。
“洗手去!满手都是泥,还想吃肉!”陆定洲没好气地训斥。
跳跳在半空中乱蹬腿,“打仗!打!”
灿灿则很识时务,“洗手手,吃鱼鱼!”
安安迈着小短腿,慢吞吞地跟在两个哥哥后头,自己去搬洗手用的小板凳。
院子里又恢复了热热闹闹的气氛。
林书徽看着这满院子的鲜活气,把择好的豆角装进篮子里。
“这日子,就是得有人气才好。”林书徽笑着对李为莹说,“莹莹,你去洗把脸歇会儿,今天跑了一天也累了。”
李为莹抱着铃铛走到水槽边,桃花赶紧过来接孩子。
“嫂子,你这马上就要开学了,东西都准备齐了吗?”桃花问。
李为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定洲今天非拉着我去百货大楼买了一堆本子和钢笔,够我用的了。”
虎子在旁边接嘴:“大姐夫那是怕你在学校里看上别的文化人!他得把你的东西全包圆了,让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有主了!”
这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精怪了。
李为莹哭笑不得,“虎子,你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
“跟穆二哥学的啊!”虎子毫不犹豫地出卖了穆文阳,“二哥在港城的时候就说,大姐夫心眼比针鼻儿还小,恨不得把你拴在他裤腰带上。”
正往外走的陆定洲听见这话,黑着脸停住脚步。
“李虎子,你下学期的算术要是再不及格,老子真把你扔卡车底下修排气管。”
虎子吓得一缩脖子,拿着连环画脚底抹油跑回了屋里。
桃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铃铛也跟着咯咯直乐。
李为莹拿毛巾擦干手,看着陆定洲走过来。
“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李为莹嗔怪道。
“谁让他成天胡说八道。”陆定洲走近,仗着这会儿院子里的人都在各忙各的,低头在李为莹耳边说,“不过他有一句说对了,我就是想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李为莹脸一热,推开他。
“干你的活去。”
麦子这时候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两块刚买的豆腐。
“大姐,姐夫。”麦子规规矩矩地打招呼,然后转头看向厨房,“吴婶,我来帮你弄鱼。”
厨房里很快传出刮鱼鳞的沙沙声和切菜的动静。
陆定洲靠在水槽边,看着李为莹被夕阳照得发红的侧脸,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怎么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