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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礼数周全,宾客尽欢

    太阳升到头顶时,山下又传来动静。

    蹄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踏在官道的青石板上,像是有人骑着马慢慢走来。尘土被踩起一层薄雾,在阳光底下泛着黄光。孙孝义站在观景台石栏边,手还插在袖子里,指尖触着那张旧符——边角烧焦的镇魂符,七岁从枯井爬出来时揣在怀里,一直没扔。他没动,也没抬头看天,只是盯着山道拐弯处那片松林。

    他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儿,就还有人会来。

    马影从林子里钻出来,一匹枣红马,鞍鞯旧了,但收拾得干净。马上是个中年汉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腰间别着把短刀,刀鞘包铜,磨得锃亮。脸晒得黑红,胡子拉碴,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有皱纹,眼神却稳。

    到了山门前,汉子翻身下马,动作利索,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顺畅。他拍了拍马脖子,牵着缰绳往前走了几步,抬头望向台阶上的孙孝义。

    “你就是孙孝义?”他问,声音粗,但不冲。

    “是我。”孙孝义走下两级台阶,抱拳,“远道辛苦。”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人说,茅山这儿开了个门,专收想砍恶人的手、砸邪庙的砖的人。我路过,顺脚进来瞧瞧。”

    “不是瞧。”孙孝义也笑了一下,很轻,“是进来坐。”

    他接过缰绳,亲自牵马去后院拴马桩。汉子愣了愣,忙说:“这哪敢劳你动手?”

    “你是客。”孙孝义说,“我做主一日,就得让客走得踏实。”

    两人并肩往里走,林清轩从侧廊转出来,看见孙孝义亲自牵马,眉头一挑,没说话,快步迎上来接过马鞭:“我去安置,你去忙正事。”

    孙孝义点头,转身回客院前坪。孟瑶橙已经候在那儿了,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热茶,水汽往上冒。她见孙孝义回来,轻轻点头,把茶递给刚进来的几位宾客。

    一位老道拄着拐杖,脚步慢,鞋底沾着泥。孟瑶橙上前两步,蹲下身,也不嫌脏,伸手替他拍了拍裤脚:“山路湿滑,您慢些走,屋里炭火已点上。”

    老道看着她,叹了口气:“小姑娘心细,比我家那几个徒孙强多了。”

    “您住东厢第三间,”孟瑶橙笑着指路,“靠窗,采光好,弟子一会儿送暖手炉过去。”

    老道点点头,拄拐进了屋。

    另一头,一个披兽皮的北地猎户带着条半人高的灰狼进来,那狼龇牙低吼,年轻弟子吓得往后退。林清轩一步跨过去,站定不动,手按剑柄,目光直视狼眼。那狼与他对视三息,尾巴慢慢垂下来,伏地蹭了蹭鼻子,不再出声。

    “它认生。”猎户挠头,“平时不这样。”

    “没事。”林清轩松开剑柄,“它知道这儿不能撒野。”

    他回头对弟子说:“去取半扇生肉来,再备个厚垫子,别让它趴地上凉着。”

    弟子应声跑开。

    孙孝义一路迎上去,见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四岁,趴在娘背上睡着了。他放慢脚步,低声问:“孩子累了?”

    妇人点头:“赶了两天路,昨夜宿在山口,风大,没睡好。”

    “西厢有空房,铺了新褥子。”孙孝义说,“你们先歇,饭食稍后送来。孩子小,厨房单熬米粥,加点姜丝,不伤胃。”

    妇人眼圈一红:“谢您。”

    “不用谢。”孙孝义摇头,“你们肯来,是看得起这方山水。”

    他亲自引他们到房门口,等他们进去,才转身离开。

    日头渐渐偏西,山门方向陆续来了十几拨人。有独行的散修,有结伴的师兄弟,也有拖家带口的庄户人家。孙孝义始终站在迎宾道上,不论来者衣衫褴褛还是锦袍加身,一律抱拳躬身,一句“远道辛苦”说得清清楚楚,不快不慢。

    有个西域僧人赤足而来,脚底满是裂口,沾着沙土。走到台阶前,他合十行礼,却不肯进门。

    孙孝义看见了,转身对值守弟子说:“取双布履来,要软底的。”

    弟子拿来鞋,孙孝义亲手捧着,走到僧人面前,半蹲下身:“山石硌脚,非轻慢也,请换上。”

    僧人低头看他,片刻,双手合十:“施主礼重。”

    “礼不在高,在诚。”孙孝义把鞋放在他脚边,“您若不弃,便穿上。”

    僧人没再推辞,接过鞋,默默换上。起身时,他多看了孙孝义一眼,低声道:“中原有你这样的人,是好事。”

    孙孝义没接话,只笑了笑,让开路,请他入内。

    林清轩在前坪指挥调度,嗓门不大,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东南角设茶水点,炭炉架起来;西北角划出灵兽区,留三丈空地;女眷和孩子优先安排房间,门窗检查一遍,漏风的补麻纸。”

    弟子们来回跑动,应声不断。

    孟瑶橙则在各房间穿梭,看谁脸色不好,就悄悄递上一杯安神茶;见谁行李沉重,便叫弟子帮忙搬;有个老道随身带着面镇魂幡,刚进屋就无风自动,幡角抖得厉害。孟瑶橙察觉异样,立即取来一小包安神香,点燃后置于帐角,又用指尖蘸了朱砂,在幡尾轻轻一点。不过半炷香工夫,那幡便安静下来。

    老道睁开眼,长舒一口气:“多谢姑娘。这幡跟我三十年,从未如此躁动,想必是山中气场特殊。”

    “茅山灵气盛,外物初来难免不适。”孟瑶橙微笑,“您安心住下,夜里自有护院弟子巡更。”

    老道点头:“有你们在,我放心。”

    天近黄昏,最后一批宾客也安顿妥当。客院内外终于安静下来,只有炭炉噼啪作响,饭菜香气从厨房飘出。孙孝义站在客院回廊尽头,望着一扇扇亮起灯的窗,没动。

    林清轩走过来,站他身边:“人都进去了,你也歇会儿吧。”

    “还不累。”孙孝义说。

    “你站了一整天。”

    “我知道。”

    林清轩瞥他一眼:“你这人,总把自己当铁打的。”

    “我不是。”孙孝义淡淡道,“我只是得站完这一班岗。”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千里迢迢赶来,有的翻山,有的渡江,有的抱着孩子走荒路。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进门那一刻,觉得这趟没白来。”

    林清轩没再劝,只轻哼一声:“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

    两人沉默片刻。

    孟瑶橙从厢房那边走来,脚步轻,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清亮:“最后一间房也安排好了,三位老前辈住一块,互相照应。厨房送了宵夜过去,说是加了红枣的糯米粥,暖胃。”

    “辛苦你了。”孙孝义说。

    “我不累。”孟瑶橙摇头,“看他们一个个安定下来,我心里反而踏实。”

    远处传来笑声,是某个房间里宾客在闲聊。接着是一阵琴声,有人拨动了三弦,调子不成曲,但欢快。

    孙孝义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林清轩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人多了,山也活了。”

    “以前冷清惯了,现在倒像过年。”孟瑶橙轻声说。

    “不是像。”孙孝义说,“这就是。”

    他望着客院深处,灯光映在窗纸上,人影晃动,有老者咳嗽,有孩童呓语,有妇人轻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再是山中的死寂,而是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一个年轻弟子跑来,手里拿着册子:“孙师兄,这是今日宾客名册,共三十七位,分住十二间房,另有灵兽五只,均已登记造册。”

    孙孝义接过,翻了两页,还回去:“存档即可,不必日日报我。”

    “可……这是规矩。”

    “规矩是给人守的,不是给人压的。”孙孝义说,“他们来是为正事,不是来被管束的。”

    弟子低头:“是。”

    “去吃饭吧,饿着肚子怎么做事。”

    弟子应声跑了。

    林清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今天一句话没提‘恶人’‘报仇’‘斗法’,全在说茶水、炭炉、孩子、老人。”

    “因为今天不是那天。”孙孝义说,“今天是请人进门的日子,不是拉人上阵的日子。”

    “可你心里记着。”

    “记着。”他点头,“但不能挂在脸上。他们来,是因为信我这个人,不是因为我有多恨。”

    孟瑶橙轻声说:“你做得对。仇恨能聚人,但真心才能留人。”

    三人站在回廊下,夜风拂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很轻。

    远处,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失了。客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几扇窗还亮着灯,像是山夜里不肯睡去的眼睛。

    林清轩看了看天色:“接下来怎么安排?”

    孙孝义望向主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演武场的旗杆上挂着灯笼,风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该议正事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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