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雾还没散尽,演武场的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湿气。林清轩站在高台边缘,手里拎着一杆长幡,旗面没展开,卷得齐整,绳头缠在手腕上。她深吸一口气,把幡往地上一插,木杆撞进石缝,发出“咚”一声闷响。
底下陆续有人影晃动。昨夜安顿下来的宾客三三两两从客院出来,有的揉着眼睛,有的边走边系腰带。北地刀王披着兽皮大氅,身后十二骑列成一排,站姿笔挺。南岭巫婆婆拄着蛇头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肩上的小青蛇吐信子。东海老汉蹲在台阶下啃干饼,沙僧背着铜铃坐在树根上打坐,铃铛静得出奇。
林清轩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诸位远来是客,昨夜歇得可好?”
没人答话,都望着她。
“歇得好,是情分;歇不好,也不怪你们。”她顿了顿,“今天不开杀戒,不谈血仇,只论一个‘实’字——实才实学,才能共赴大事。”
这话落地,人群里起了点骚动。有人互看一眼,有人低头搓手,也有几个眼神飘忽的,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林清轩没理会,抬手一挥:“抬台。”
两名弟子应声而出,扛着一块三丈见方的厚木板,四角钉了铁环,稳稳当当架在石墩上。黄布铺开,压角用的是茅山镇纸石,四个角压得死紧。幡旗升起,白底黑字,写着“验实台”三个大字,风一吹,哗啦作响。
周守拙这时候才慢悠悠晃出来,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脚上趿拉着草鞋,裤腿一高一低。他走到台边,眯眼看了看四周,忽然咧嘴一笑:“哎哟,今儿这阵仗,比我当年在庙会上猜灯谜还热闹。”
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了点。
“不过啊,”他扇子一收,敲了敲自己脑门,“有人装神仙,有人扮凡夫,我最怕看走眼。不如大家亮一手,也好彼此放心。”
话音刚落,一个穿灰袍的道士蹭地跳上台,动作利索,落地时还故意震了震脚,扬起一圈尘土。他拱手一圈:“贫道清虚子,茅山旁支,修雷法三十年,愿献丑一试。”
林清轩不动,只拿眼角余光瞥了周守拙一下。
周守拙歪着头,盯着那道士看了三息,忽然“噗”地笑出声:“你这雷法,练得挺像模像样,就是缺个魂儿。”
道士脸色不变:“请师兄指教。”
“指教不敢。”周守拙慢条斯理掏出一本破册子,封面毛了边,写着《禁咒残卷抄本》五个字,“你刚才画符,起手是‘天庭引雷诀’,对吧?可你落笔那一勾,绕得太圆,像抄碑文的——正宗茅山雷符,勾是直劈下来的,叫‘斩魂钩’。你这个弯的,是反噬纹,专骗那些不懂行的愣头青。”
道士嘴角抽了一下:“荒谬!我师承正统,怎会……”
“别急着否认。”周守拙翻开书页,抖到第三页,指着一幅图谱,“你看这儿,起笔自天庭,经中宫,落笔归地府,中间一笔断不得。你刚才那道符,第二划就断了气,跟喘不上来的痨病鬼似的,能劈谁?劈你自己吧。”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道士额头冒汗,强撑着说:“这是新派变式,你不懂……”
“新派?”周守拙冷笑,“那你倒劈一道给我看看?光冒点蓝光算什么本事,坟头萤火虫也发光。”
道士咬牙,双手结印,***光再闪,这次更亮了些,噼啪作响。
周守拙却突然把手一扬,一道黄纸符飞出,贴在他额头上。那道士浑身一僵,雷光瞬间熄灭,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捆仙索·定身式。”周守拙拍拍手,“你这阴符术,根本不是茅山的,是恶人谷那边流传出来的假货,专用来套情报的。前年我们抓过一个,跟你使的一模一样。”
道士脸色煞白,猛地转身要跳台逃跑。
“想走?”周守拙早有准备,袖中甩出一道红绳,刷地缠住他脚踝,用力一拽。道士重重摔在台上,脸磕在木板上,鼻子当场流血。
林清轩这才开口,声音冷得像井水:“谁派你来的?”
道士趴在地上,一句话不说。
台下顿时炸了锅。有人骂“奸细”,有人喊“打死他”,一个老道直接抄起拐杖往台上扔,差点砸中道士脑袋。两个年轻弟子冲上去,把人拖下台,押往偏院关押。
林清轩看着那道士被拖走的背影,没再多问,只转头对众人说:“真金不怕火炼,真人不惧查验。愿上台者,请自便。”
说完,她退后一步,站到高台角落,手按剑柄,不再说话。
周守拙则一屁股坐在台边石凳上,重新摇起蒲扇,嘴里嘀咕:“又是个冒牌货,现在连假道士都敢来混饭吃了。”
场中静了几息。
忽然,一声长啸划破晨雾。
只见一人纵身跃起,踏空三步,每一步都在空中留下淡淡火痕。到了擂台中央,他双指并拢,在虚空疾书,一道赤焰符成形,轰然炸响,震得台板嗡嗡作响。
“北地散修,张烈!”那人抱拳,“火行符一道,献丑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喝彩。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连刀王都点了点头。
周守拙眯眼看了看,摇头:“火候不错,就是太猛,符尾散了,要是遇上下雨天,屁用没有。”
张烈咧嘴一笑:“下次改进。”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跃上。这人瘦小枯干,穿着粗布衣,登台后盘腿坐下,闭目凝神。片刻后,灵火自指尖燃起,绕体三圈,火焰呈淡青色,烧到发梢时自动熄灭,毫发无伤。
“陇西李三,通灵火诀,练了八年。”他起身,声音沙哑。
“行。”周守拙点点头,“火纯,心静,比刚才那个强。”
接着是一个中年妇人,登台后口吐真言,声如洪钟,一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出口,屋檐上积的灰尘簌簌落下,瓦片轻颤。
“好!”有人叫。
周守拙鼓了两下巴掌:“嗓门大,胆子也大,就是少点底气,再练三个月能震塌墙。”
然后是一个年轻道士,以指为笔,虚空书写《清净经》,一笔不断,写完七百字,符光隐现,经文悬空三息才散。
“厉害!”围观者纷纷赞叹。
周守拙翻了个白眼:“字写得挺秀气,就是抄得太熟,一点灵气没有,跟念账本似的。”
他一边点评,一边随手记在册子上,写几个字,划两下,嘴里还不停吐槽:“这个火符差半分,那个咒语漏一音,还有一个……哎哟,这位兄台,你画的是镇魂符还是招财符?怎么越看越像钱庄的票子?”
众人哄笑。
气氛彻底活了。
接连七人登台展示,各显其能。有人召出纸鹤绕场飞行,有人凭空凝水成冰,还有一个老头,坐在台上打坐,头顶冒出白烟,说是“炼内丹”。
周守拙瞅了半天,摇头:“你这不是炼丹,是发烧。”
老头瞪眼:“胡说!我这是……”
“你这是受凉了。”周守拙递过去一张姜汤方子,“趁早喝点热的,别在这儿冒烟。”
全场大笑。
林清轩一直站在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在扫视人群。每当有人登台,她都会留意台下反应——谁在鼓掌,谁在冷笑,谁目光躲闪,谁攥紧了拳头。
她看见一个穿黑袄的汉子,始终站在人群最后,帽檐压得很低。别人喝彩时,他不动;别人议论时,他也不出声。只有在那个写《清净经》的道士下台时,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空中临摹笔顺。
林清轩不动声色,只轻轻捏了捏剑柄。
周守拙倒是注意到了,扇子一指:“那位戴帽子的兄弟,别藏了,上来露一手呗?站那么后头,当自己是影子呢?”
那人一怔,抬头看了过来。
周守拙咧嘴:“对,说的就是你。既然来了,就别当哑巴客人。”
那人犹豫片刻,终于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平凡的脸,五官普通,眼神却沉。他一步步走上台,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在下陈七,无门无派,只会些粗浅驱邪术。”他说。
林清轩眉头微皱。这人她没见过,但名字听着耳熟。
周守拙却突然坐直了身子,扇子也不摇了。
陈七双手结印,起手是标准的“五雷引”,姿势端正,气息沉稳。接着,他指尖雷光闪动,一道细小的电弧跃出,在掌心盘旋三圈,最后凝聚成一枚雷印,轻轻按在台面上。
“啪”一声轻响,木板裂开一道寸许长的缝。
全场安静了一瞬。
“这……”有人小声说,“是真的雷法。”
周守拙盯着那道裂缝,半晌,点头:“行,这才是正经茅山雷符,起手、运劲、落笔,一丝不苟。比刚才那个假道士强一百倍。”
林清轩终于开口:“你师承何处?”
陈七低头:“家父曾是茅山外门执事,二十年前因病还俗,传了我几手基础。”
“哦?”周守拙翻了翻册子,“外门执事……姓陈的……该不会是陈守业的儿子吧?”
陈七一愣:“您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周守拙叹了口气,“他是我师兄,后来被姚德邦那帮人陷害,赶出山门,郁郁而终。你这雷符,是他独创的‘缩雷成印’,外人都不知道。”
陈七眼眶一红:“原来您是……三师叔。”
周守拙摆摆手:“别叫这么亲热,我现在也就是个看门的。你能来,说明心里还有茅山。”
林清轩看着陈七,眼神缓和了些:“欢迎回家。”
台下响起掌声。这一次,格外真诚。
周守拙重新摇起扇子,大声道:“还有谁?别藏着掖着了!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没人再上台。
但也没人离开。
人群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的还在演练手势,有的互相切磋口诀,还有人指着被押走的假道士方向愤愤不平。北地刀王和东海老汉凑在一起说话,巫婆婆逗着肩上的蛇,沙僧依旧坐着,铜铃无声。
林清轩站在高台之上,衣袂被晨风吹起一角。她扫视全场,确认再无异常动静,终于微微颔首。
周守拙坐在台角石凳上,折扇轻摇,身边堆着几本旧册子,正低头记录各人所展技艺。他嘴里还念叨着:“张烈,火符,优等,但尾劲不足;李三,灵火,良,心性稳;陈七,雷印,上品,可重用……”
太阳升到半空,雾散了。
演武场上人影攒动,声音嘈杂,却不再有昨夜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们开始说话,开始争论,开始真正像一支队伍那样聚集在一起。
林清轩知道,第一道坎,过去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远处客院的窗还开着,厨房的炊烟正往上冒,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