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向下延伸了整整三百级。
苏无为一边走一边数。
二百九十七,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
数到三百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
石阶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第二层那种刻满符文的石门,不是第三层那种青石素面的门。
是一扇骨门——白骨拼接而成,一根一根的骨头,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用某种黑色的胶状物粘合。
骨头有大有小,长的像人腿骨,短的像手指骨,还有几根带着弧度的,像肋骨。
骨门的正中央,嵌着一颗颅骨。
人的颅骨,眼眶空洞,牙齿完好,额头上刻着一个字——“蜃。”
苏无为的手按在骨门上。
骨头是凉的,但不是石头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握住一个死人的手。
他用力一推。
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门轴是骨头磨骨头,吱呀呀的响声像一具骷髅在翻身。
门后是一座地窟。
比第三层的石室更大,方圆至少三十丈。
穹顶高约六丈,顶上倒挂的不是钟乳石,是锁链——铁锁链,从穹顶垂下来,密密麻麻,像一座倒悬的森林。
每一条锁链的末端都挂着一具骸骨。
有的已经散架了,骨头落了一地;有的还连着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还有的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双手被锁链缚住,吊在半空,像被钉在十字架上。
骸骨有人的,有兽的,有半人半兽的。
一具,十具,一百具。
一百多具骸骨挂在铁锁链上,在幽幽的磷光里轻轻晃动。
地窟正中央,盘踞着一条巨蟒。
身长五丈,粗如水桶。
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光。
头昂起来有一人多高,双眼血红,竖瞳,瞳孔里映着满地的骸骨。
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倒钩状的牙齿。
牙缝里往下滴着毒涎——绿色的,黏稠的,滴在地上就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嗤嗤冒白烟。
张玄应“啧”了一声。
“一条小蛇,也敢挡老道的路。”
他拔出桃木剑。
剑身上的雷光比第三层更暗了。
只剩三剑的灵力,雷光从蓝白色褪成了灰白色,像雷雨天将尽时最后的闪电。
但他没有犹豫。
桃木剑出鞘的刹那,剑尖已经凝聚出一团雷光。
巨蟒似乎感受到了威胁。
五丈长的身体盘得更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麻绳。
头昂得更高,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张玄应。
嘴张开——不是咬,是喷。
一团绿色的毒雾从它喉咙深处喷出来,雾浓得像浆,所过之处,地面的石板被腐蚀出一条冒着泡的沟。
张玄应的雷光刺入毒雾。
不是“劈”,是“钻”。
灰白色的雷光像一根钻头,钻进毒雾的正中央,高速旋转。
雷光钻到毒雾核心的刹那——炸了。
蓝白色的光从毒雾内部往外炸,把整团毒雾撕成碎片。
碎片被雷光烧成灰烬,簌簌落在地上。
张玄应剑尖不停,连点三下。
三道雷符从剑尖飞出——不是三张纸符,是雷光凝成的符,巴掌大小,上面刻着茅山宗的雷纹。
三道雷符成品字形,同时轰向巨蟒。
巨蟒的身体突然松开了。
不是“逃”,是“弹”。
盘紧到极限的身体猛地弹开,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
五丈长的蛇身从地面弹起,在空中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三道雷符从它身侧擦过,两道落空,只有一道击中它腹部。
雷符炸开,鳞片碎裂,黑血飞溅。
腹部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窟窿里涌出的不是内脏,是黑血。
黑血淌在地上,冒着绿色的烟。
巨蟒吃痛,身体疯狂扭动。
尾巴横扫过来——不是“抽”,是“扫”。
五丈长的蛇尾贴着地面扫过,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张玄应想躲,但雷法耗了他太多体力,脚步慢了半拍。
蛇尾抽在他胸口。
老道整个人飞起来,撞在石壁上。
石壁被撞出一个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他滑落到地上,嘴角渗出血。
“师叔祖!”
李昭月冲过去扶他。
张玄应推开她的手,自己站起来。
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袖口上的血迹,冷笑一声:“有点意思。”
他握紧桃木剑,剑尖的雷光又暗了一分。
还剩两剑。
慧乘的金钟罩住了张玄应。
“张道长,老衲助你。”
金钟化作一口透明的大钟,把老道裹在里面。
钟壁上的梵文比第三层更密——释慧乘的修为在恢复。
每念一声佛号,修为就恢复一丝。
从第三层到第四层的路上,他捻着佛珠念了一路。
此刻金钟上的梵文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钟壁。
陆德明的琴声响了。
焦尾琴横在膝前,十指拨动琴弦。
《辟邪》——不是第二层的《广陵散》,是第一层宇文娥英面前奏过的那曲。
琴音如清泉,从琴弦上流出,在地窟里蔓延。
音波碰到铁锁链,锁链轻轻震颤,发出嗡嗡的和声。
一百多条锁链同时震颤,一百多具骸骨同时晃动。
整个地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乐器,琴声在锁链和骸骨之间回荡,一层一层叠加,越来越响。
巨蟒的动作慢了。
不是“被定住”,是“被干扰”。
琴声钻进它的心神,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它的身体不再灵活,尾巴横扫的速度慢了三分,毒涎滴落的频率乱了。
秦无衣跃上了锁链。
软剑刺入最近的一条锁链,借力一荡,落在第二条锁链上。
再一荡,第三条。
她在倒悬的锁链森林里穿梭,像一只蝙蝠。
巨蟒的注意力被张玄应和慧乘吸引,没注意到头顶。
秦无衣荡到巨蟒正上方的那条锁链上,双手握剑,剑尖朝下——松手。
整个人从三丈高处垂直落下,软剑在前,身体在后,像一根从天上刺下来的针。
剑尖刺入巨蟒的左眼。
眼球炸开,黑色的液体喷了她一脸。
她转动剑柄,剑身在眼眶里搅了一圈。
巨蟒发出一声惨叫——不是蛇的嘶嘶声,是人的惨叫声。
那声音像一个被活埋的人在地底下喊。
秦无衣想拔剑,拔不出来。
剑身被巨蟒的眼眶肌肉夹住了。
巨蟒猛地甩头,把她连人带剑甩飞出去。
她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巨蟒的尾巴已经砸下来。
李昭月的符到了。
不是一张,是十张。
十张符纸同时飞出,贴满秦无衣周身。
符纸亮起金光,十层光罩把秦无衣裹在里面。
蛇尾砸在光罩上——啪!
第一层碎。
啪!
第二层碎。
啪!
第三层碎。
碎到第七层的时候,蛇尾的力道终于尽了。
秦无衣趁机滚出蛇尾的攻击范围,软剑还插在巨蟒的左眼眶里,没拔出来。
苏无为冲过去扶起秦无衣。
她嘴角有血,是摔的。
左臂的袖子撕裂了,露出一道擦伤,渗着血珠。
她把血珠在衣襟上蹭掉。
“剑。”
她说。
苏无为看向巨蟒——软剑还插在它的左眼眶里,剑柄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巨蟒疼疯了,身体乱撞,撞断了十几条锁链,十几具骸骨从半空掉下来,摔成碎片。
张玄应动了。
他燃烧了三年修为。
不是“消耗”,是“燃烧”。
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入桃木剑。
剑身上的雷光从灰白色变回蓝白色,又从蓝白色变成炽白色。
炽白色的雷光从剑尖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水桶粗的雷柱。
雷柱笔直地轰向巨蟒的头颅。
巨蟒想躲,但左眼瞎了,右眼被血蒙住,看不见。
雷柱正中它的头顶。
鳞片炸开。
头骨炸开。
脑浆炸开。
巨蟒的脑袋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从头顶贯穿到下颚。
窟窿里涌出的不是脑浆,是黑色的脓液。
脓液淌了一地,汇成一条黑色的溪流。
巨蟒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瘫软在地,不动了。
张玄应收剑入鞘,身体晃了两晃。
慧乘撤掉金钟,扶住他。
老道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这是灵力透支过度的迹象。
但他还站着。
桃木剑插回剑鞘里,剑穗上的三枚铜钱在磷光里轻轻晃动。
苏无为走近巨蟒的尸体。
五丈长的蛇身瘫在地上,黑色的鳞片正在褪色——从黑色褪成灰色,从灰色褪成白色。
鳞片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烧过的纸张。
尸体在缩水,五丈,四丈,三丈,两丈,一丈。
缩到一丈长的时候,鳞片全部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皮肤。
皮肤不是蛇皮,是人皮。
白色的,光滑的,上面纹满了妖文——弯弯曲曲的妖文,从脖子一直纹到脚踝。
巨蟒变成了一具人的尸体。
男性,中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他穿着隋朝太史监的官袍——青色的,已经褪色了,袖口和下摆朽透了。
官袍胸前绣着一个“监”字。
袁天罡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来,翻过尸体的左手。
尸体的左手握成拳,指节僵硬。
袁天罡掰开尸体的手指,一根一根掰。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掌心里露出一枚铜牌。
铜牌是太史监的令牌——和苏无为怀里揣的那枚一模一样。
铜牌正面刻着“太史局”三个字,背面刻着——“张。”
“张珪。”
袁天罡念出这个名字,“太史局太史令。
贫道的师叔。”
地窟里安静了一瞬。
铁锁链不晃了,骸骨不摇了,琴声停了。
“大业九年,张珪随袁守诚封印天魔。
封印结束后,他失踪了。
太史监找了五十年,没找到。”
袁天罡把铜牌翻过来,铜牌背面除了“张”字,还刻着一行小字——“贫道张珪,太史局太史令。
若有后来者见此牌,速离。
蜃非一妖,乃九妖合一。”
苏无为的后背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蜃非一妖,乃九妖合一。
地上的这具尸体,是张珪。
张珪不是蜃。
张珪是被蜃附身的宿主。
就像宇文娥英被不死国炼成“尸解仙”一样。
那蜃呢?
蜃在哪里?
巨蟒的尸体又动了。
不是“复活”,是“蜕皮”。
张珪的尸体从嘴巴开始裂开,裂缝沿着脖子延伸到胸口,延伸到腹部。
裂缝里涌出的不是血,是光——绿色的光。
光越来越亮,把张珪的皮肤撑得透明。
透明的人皮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一条蛇,是一团雾。
绿色的雾,和张珪皮肤上的妖文一模一样。
绿雾从张珪的嘴里涌出来,从裂缝里涌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
绿雾在空中凝聚。
不是凝聚成巨蟒,是凝聚成一座城。
一座缩微的长安城——太极殿、太液池、朱雀大街、东西两市、崇仁坊的巷子、格物堂的老槐树。
全部是绿色的雾凝成的,只有巴掌大小,但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
朱雀大街上的石板,一片一片。
太液池的水波,一圈一圈。
格物堂窗台上的那盆小黄花,一朵一朵。
雾城在空气中飘浮,缓缓转动。
每转一圈,城里就多出一些人影。
太极殿里,李渊坐在御案后,手里转着佛珠。
太液池边,一个宫装女子站在水边——张贵妃。
朱雀大街上,裴惊澜骑着马,红衣猎猎。
崇仁坊的巷子里,阿沅挎着药篮,蹲在老槐树下。
格物堂里,八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苏无为看见了自己。
绿色的自己,坐在绿色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块绿色的磁石。
雾城里传来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整座城的声音。
李渊在太极殿里咳嗽,张贵妃在太液池边叹息,裴惊澜在朱雀大街上喊“姓苏的”,阿沅在崇仁坊的巷子里叫“公子”。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像几千只蜜蜂在耳边振翅。
苏无为的头开始疼。
不是“疼”,是“裂”。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膨胀,把颅骨往外撑。
他捂住耳朵,但声音钻过手掌,钻进骨头,钻进脑子里。
光幕疯狂跳动——“检测到认知污染。
污染源:蜃。
污染方式:集体幻象。
幻象规模:城市级。
宿主心神稳固性下降中。
60%……50%……40%……”
“陆博士!”
陆德明的琴声变了。
《辟邪》变成《清心咒》。
琴音不再扩散,而是凝聚成一根细线,钻进苏无为的耳朵里。
琴音像一只手,在他脑子里轻轻拨动。
拨一下,雾城的声音就小一分。
拨两下,小两分。
拨到第十下的时候,雾城的声音被压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像隔着几道墙听见的窃窃私语。
苏无为的脑子里清明了。
他盯着那团绿色的雾城,开口:“你不是蜃。
你是蜃的幻象。
真正的蜃——”他看向穹顶上那些倒挂的锁链,“在上面。”
雾城震颤了一下。
绿色的太极殿塌了,绿色的太液池干了,绿色的朱雀大街裂了,绿色的崇仁坊碎了。
整座雾城从中间裂开,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到一半,化成一缕一缕的绿烟,散了。
穹顶上的锁链开始剧烈晃动。
一百多条锁链同时摇晃,一百多具骸骨同时撞击。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座巨大的钟楼在敲钟。
锁链晃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骸骨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响。
声音从穹顶压下来,像一座山。
锁链丛中,亮起了九盏灯。
不是灯,是眼睛。
九只眼睛,嵌在穹顶最高处的黑暗里。
每一只眼睛都有磨盘大小。
每一只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赤色的,白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蓝色的。
九色眼睛。
和壁画上锁住天魔的九条锁链,同一种颜色。
九只眼睛同时盯住地窟里的八个人。
一个声音从穹顶传下来。
不是巨蟒那种人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哼唱。
“五十……年……了……”
声音钻进苏无为的耳朵里,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不是“困”,是“被催眠”。
那声音在往他脑子里钻,像一条蛇,盘在他的意识深处,越盘越紧。
光幕跳出来,字是血红色的——“检测到催眠声波。
污染源:蜃的本体。
声波频率:与人类α脑波同频。
效果:诱导深度睡眠。
宿主意识模糊度:30%……40%……50%……”
“陆……博士……”
陆德明的手指在琴弦上颤抖。
他也在对抗那股睡意。
《清心咒》还在弹,但琴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打瞌睡时勉强念经。
法琳的佛号响起来——“阿弥陀佛!”
嗓子是哑的,声音是破的,但穿透力还在。
佛号撞上穹顶传来的催眠声波,像两块石头在空中相撞,迸出火星。
慧乘的金钟罩住了八个人。
“老衲挡着,你们想办法!”
金钟表面爬满了绿色的妖文——蜃在侵蚀金钟。
妖文像藤蔓,缠住钟壁,越勒越紧。
金钟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苏无为咬破舌尖。
血涌出来,满嘴腥甜。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盯着穹顶上那九只眼睛,脑子里飞速运算。
九只眼睛,九种颜色。
和壁画上九条锁链的颜色一一对应。
道门的金、青、赤。
佛门的银、白、黄。
儒门的紫、蓝、黑。
蜃不是一只妖。
它是九只妖的合体。
五十年前,九位三教高人封印天魔,他们留在锁链里的灵力被天魔的妖气污染,孕育出了这只怪物。
“九位前辈的灵力,孕育了它。”
苏无为擦掉嘴角的血,“它用的是九位前辈的手段。
张道长,你师父的雷法,你能破吗?”
张玄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嘴角还挂着血,但笑得很狂。
“徒弟破师父,天经地义。”
他拔出桃木剑。
只剩两剑的灵力,雷光已经暗得像萤火虫。
但他没有犹豫。
剑尖指向穹顶最左边那只金色的眼睛——那是道门第一位天师留下的灵力。
雷光从剑尖飞出,不是劈向眼睛,是刺入眼睛正下方的锁链。
那条锁链是金色的。
雷光刺入金色锁链的刹那,锁链亮了——不是被劈亮,是“共鸣。”
雷光和锁链里残存的灵力发生共鸣。
锁链震颤,震颤顺着锁链传到金色的眼睛。
金色眼睛剧烈闪烁,然后——闭上了。
张玄应喷出一口血。
身体晃了两晃,用桃木剑撑住地面,没倒。
“一剑。”
他说。
苏无为看向慧乘。
“大师,你师父的降魔咒,你能破吗?”
慧乘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弟子破师父,是为不敬。
但为天下苍生,老衲破一回。”
他念了一声佛号,不是“阿弥陀佛”,是释道岳当年封印天魔时念的那句——“金刚波旬,退散!”
佛号化作金光,刺入穹顶第二只眼睛——银色的眼睛——下方的银色锁链。
锁链共鸣,震颤,银色眼睛剧烈闪烁。
闭上了。
慧乘的嘴角渗出血。
身体晃了晃,法琳扶住他。
“第二只。”
老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香炉里的灰。
陆德明的手指拨动焦尾琴。
《辟邪》的最后一个音符,刺入第三只眼睛——紫色的眼睛——下方的紫色锁链。
锁链共鸣,紫色眼睛闭上了。
陆德明的手指停住,琴弦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滴在琴面上,洇进焦尾的焦痕里。
“第三只。”
袁天罡的拂尘刺入第四只眼睛——青色的眼睛——下方的青色锁链。
尘尾三千根,根根亮着金光。
锁链共鸣,青色眼睛闭上了。
袁天罡的拂尘垂下来,尘尾上的金光全部熄灭。
“第四只。”
李淳风的符纸贴上了第五只眼睛——赤色的眼睛——下方的赤色锁链。
符纸烧起来,火光不是红色,是赤金色。
锁链共鸣,赤色眼睛闭上了。
“第五只。”
李昭月的符笔点中第六只眼睛——白色的眼睛——下方的白色锁链。
笔尖的朱砂渗进锁链里,像血渗进纱布。
锁链共鸣,白色眼睛闭上了。
“第六只。”
秦无衣的软剑刺入第七只眼睛——黑色的眼睛——下方的黑色锁链。
她不会法术,但她手里的剑是虬髯客送的“斩妖剑。”
剑身上的暗红符文亮了。
锁链共鸣,黑色眼睛闭上了。
“第七只。”
还剩两只。
黄色的,蓝色的。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把剑递给法琳。
“法琳大师,你是净土宗的。
你师父的法器,你知道怎么用。”
法琳接过剑,手在抖。
他走到第八只眼睛——黄色的眼睛——下方的黄色锁链前,双手握剑,剑尖抵住锁链。
他不知道该念什么咒,他不会。
他只会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剑尖刺入锁链。
锁链没有共鸣。
法琳又念一声:“阿弥陀佛!”
锁链还是没有共鸣。
他急了,第三声几乎是吼出来的——“阿弥陀佛!”
剑身上的暗红符文突然亮了。
不是共鸣,是斩妖剑自己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剑身灌入锁链,锁链剧烈震颤。
黄色的眼睛闪了几闪,闭上了。
法琳瘫坐在地。
剑还握在手里,手还在抖。
“第八只……”
还剩最后一只。
蓝色的眼睛。
苏无为没有法器了。
他的法器就是斩妖剑,给了法琳。
他站在第九只眼睛下方,仰起头,看着那只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也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层蓝翳。
蓝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儒生,手捧书卷,书页间飞出蓝色的锁链。
是王通。
文中子。
陆德明的师父。
苏无为闭上眼。
他不是儒门的人,不会儒门的法术。
但他读过书。
在那个回不去的后世,他读过《论语》《孟子》《大学》《中庸》。
他张开嘴,念了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蓝色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又念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蓝色的眼睛闪得更厉害了。
他念出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蓝色的眼睛里涌出光——不是蓝光,是文气。
王通留在锁链里的文气,被三句《论语》唤醒了。
文气从锁链里涌出,沿着锁链往上爬,爬进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剧烈闪烁,然后——闭上了。
九只眼睛全部闭上。
穹顶上的催眠声波停了。
锁链不晃了,骸骨不撞了,地窟恢复了死寂。
然后穹顶裂开了。
不是“塌”,是“褪。”
像一层雾被风吹散。
穹顶最高处的黑暗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后面真正的穹顶——石头的,青色的,和第三层一样。
九只眼睛消失了,一百多条锁链消失了,一百多具骸骨消失了。
只剩张珪的尸体躺在地上,青色的太史监官袍,眉心的朱砂痣。
他脸上有一种解脱的神情——五十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苏无为跪倒在地。
鼻血流下来,滴在张珪的官袍上。
光幕跳出来——“当前剩余寿命:18天16小时30分钟。
燃烧破幻:15分钟。
抵抗催眠污染:1小时。
净消耗:1小时15分钟。
蜃:已净化。
获得:九色妖尘(蜃的残余)。
建议:可用于制作‘破幻法器’。”
他抬起头。
地窟尽头,出现了一条石阶。
不是向下,是向上。
向上,通往第五层。
石阶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行字——“第五层:妖将·大力鬼王。”
八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张玄应的嘴角还挂着血,慧乘的袈裟上沾满了金钟碎裂的金粉,陆德明指尖的血滴在焦尾琴上,法琳还握着斩妖剑手在发抖,李淳风和李昭月的符纸只剩最后一百张,秦无衣的左臂缠着李昭月撕下的衣襟,袁天罡的拂尘尘尾断了十七根。
苏无为接过法琳递回的斩妖剑,插回剑鞘。
“走。”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七个人跟上。
石碑上的字在火光里一明一灭——“大力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