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艘乌篷船航行在雾气上。
天地雾气,早已分不清上下,偶尔伸手,却是难分辨雾气与河水的区别。
就连岸边梅花,都仿佛是一团粉雾了。
站在乌篷船的最前端,朱慈烺默默地注视着前方。
芦苇正在变多,河水正在变浅,而河岸之上虽然看不清,却仍有窸窸窣窣的走动声音。
渺远的骆马湖传来狗吠与鱼水溅跃,紧跟着就是一连串的哦嗬嗬与咔咔低吼。
绕过一片芦苇荡,便见一艘大船横亘在小小的埠头。
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漕船,方枝儿一时都不免恍惚。
二十天前,他们正是乘此船遇到了活尸,险些丧命。
二十天后,这艘船居然又成了他们求活的关键。
只要把这艘船开回旧埠,再把水次仓的粮食运到……不对啊!
方枝儿猛地一拍脑门,都有甬道直通河道了,她干嘛不收拾收拾行李跑路呢?
哪怕是七八人的乌篷船,航行到淮安都不算难吧?
完了,跟着朱慈烺混久了,她都被武官思维侵蚀大脑了。
站在船头的朱慈烺望着漕船,却是没有方枝儿那么多杂思。
他只是四处望望,总感觉此处比之前要安静不少,别处可都至少有狗吠或鸡鸣之声。
这里却是不知为何,安静的可怕。
“恩主?”缪鼎言低声提醒了一句,朱慈烺这才醒悟过来。
漕船已然近在眼前了。
他侧过身,微笑着看向方枝儿:“方秘书,是否感觉眼前一幕似曾相识呢?”
废话,当初你不就是在漕船上,逼着她站在舱室前看吗?
当日之辱,方枝儿永世难忘啊。
“当然记得。”只是此刻,她不得不弯起嘴角,苹果肌却是直抽抽,“很难忘记啊……”
“可惜当时活尸袭击舱室,不得不关门,未能记录现场。”朱慈烺望着漕船感叹,“后续你不止一次跟我说非常遗憾未能亲眼见证……”
方枝儿恨不得回到过去撕烂自己的嘴,她当时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相同的事情发生了,所以才客气客气。
反正上下嘴皮一碰,惠而不费。
你特么还当真了!
朱慈烺拍着她的肩膀,“所以这一次,我特地把你带来,让你得偿所愿了。”
“奴,不!胜!荣!幸!”
嗯,就是这个味,朱慈烺点了点头,方秘书一兴奋就会字蹦,跟当初一样。
将一支鸟铳丢给方枝儿身侧的护卫,又丢了一支给方枝儿,朱慈烺颔首道:“若有活尸,你用这个防身,药子已然填好,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
宿迁城内有十来支遗留的鸟铳,可能用的不过五六支。
尽管有鸟铳,朱慈烺一行还是以冷兵器为主。
原因很简单,声太响,味太大,准头不够,很容易就把附近的活尸尸群全部吸引过来。
万事俱备,朱慈烺朝着缪鼎言点点头。
缪鼎言当即扬了扬下巴,便是五条钩索飞起,挂住了船舷。
拉扯确认稳固,五名先登卫士背着兵器,踩着船身,便朝甲板上爬去。
不过一分钟,五人便接连翻身上船,迅速掏出武器,扫视甲板。
甲板上活尸却是不多,只有十四五只。
见到有人爬上船,群尸昂首,当即怒吼一声,齐齐狂奔过来。
若是放在过往,恐怕这些卫士现在都要逃跑了。
可在城下杀戮许久,面对活尸的惊恐,他们早已麻痹。
弓身下腰,先登的尸杀队卫士高炮子却是摆出了骑龙势,猛一扭身,便将镗钯送到最前活尸的脖颈。
那活尸猛地撞上镗钯,却是将高炮子撞的整个人向后平移了半步。
若不是镗钯弯股卡住了锁骨,此刻这活尸非得顶着穿胸扑将上来不可。
另一边的卫士同伴已然上船,他抡起铁头的狼牙棒,就是猛地砸下。
如西瓜脆裂之响,带着水浆爆破之音,那活尸僵直地倒在了地上。
后方三名卫士将北上木牌竖起,只听砰砰几声,接着便是利爪抓挠木牌的刺啦声。
就在五人苦苦支撑之时,第二批十人已然翻过船舷。
一时间狼牙棒挥舞,咚咚砸在活尸脑门之上,不消一刻钟,竟然便把甲板上的活尸清了个干净。
“不错。”待朱慈烺上了甲板,他扫视一圈却是赞道,“已有钱宁江彬之忠勇。”
听到朱慈烺赞誉,先登的几名卫士都是咧开嘴笑了起来。
总爷跟他们说过,钱宁江彬可都是大忠臣啊,虽不如太师或宁王,但也都是一等一的忠勇了。
朱慈烺环视甲板,神色却是渐渐凝滞下来。
眼前不管是直梯口还是斜梯口都是盖板大开,而水密舱门后仍然有活尸挠门声,它们居然还在。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当初漕船抵达宿迁后,应该是被千总刘振基所看管。
可这刘振基非但没有烧船,似乎也没有尝试杀尽舱内活尸,而是不管不顾。
这又是为何?
就算你胆子再小,烧船还不会吗?
再看看甲板上活尸的面孔,朱慈烺甚至对其中好几个都有印象。
那都是先前的船客,活下来的船客,此时居然也变成了活尸遗留在船上。
他们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尸潮来的如此之快,难不成与这活尸漕船有关?
“怎么了,恩主?”
“没什么,按计划行事。”
缪鼎言一边派人下船舀水,一边叫人用锤子与油灰膏修理破口。
当初他们眼中可怕的活尸,随着舱门打开,正一个个被尸杀队卫士们锤杀,丢入河水之中。
晨阳升起,雾气渐渐散去,而水波却是燃起金色。
修补了约一个时辰,全程顺利的可怕,就连方枝儿都松了口气登上了漕船。
偶有三五只活尸前来打扰,也被训练有素的卫士们快速解决。
只是没等二人放心多久,缪鼎言却找了上来:“恩主,这漕船暂时动不了,还得多耗一些时间。”
“什么意思?”
“当初咱们停靠时,没想着回来,所以停靠的埠头选的很不对。”缪鼎言苦笑道,“船只事实上搁浅了。”
“意思是开不回去了?”方枝儿瞪大了双眼。
缪鼎言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淤泥太多,修好船后,把压舱石与活尸尸体丢掉,船只会上浮。
但是舵叶还是会卡在淤泥里,得先挖泥,然后派纤夫上岸,把船只拉回深河道才行,不用多,三五十人即可。”
思索一阵,朱慈烺点点头:“那便如你所说吧,动作得快,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晓得。”
很快,二十根粗大的纤绳便丢下,被二十名精壮卫士拿到手中。
他们分成两列,将粗麻绳深深勒进肩头,踩着没踝的黑泥咬牙迈步。
漕船船身微微晃动,船底淤泥咕嘟咕嘟冒起黑泡,缓缓朝着河道驶去。
“动了动了。”方枝儿欢快地跳了起来,无声地鼓着掌。
不愧是她啊,看看她的计划多完美,这一路什么问题都没碰到。
再想想朱慈烺的那些计划,哪怕只是侍女,方枝儿都忍不住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啊——”
只是她的豪情未曾持续多久,耳畔就传来惨叫。
众人一扭头,就见芦苇一晃,最前头的卫士便消失于视野。
“谁?”后方的几个卫士立刻丢下纤绳,掏出武器,低声吼道。
河岸边死一般寂静,只听见芦苇秆接连断裂的噼啪声。
一个高大异常的身影,缓缓从晃动的芦苇荡里走了出来。
一头活尸?
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而朱慈烺却是瞪大了双眼。
眼前这活尸套着大红色布面罩甲,头戴白铁分瓣盔,脖子上有顿项,两肩手臂更是环着金属臂缚。
粗硬的手中,甚至还拿着一把长刀。
他的脸色青白,黑色的铁线筋从脸颊直入眼球。
与常见的活尸不同,他的瞳孔发灰,眼白却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网。
不对,这头活尸不对!
朱慈烺首次感觉一股酥麻感从尾椎骨直上天灵盖,整个人如鞭子般猛地绷直了。
不等他出言提醒,侧边一名卫士便大吼一声扑了上去,抡起狼牙棒便试图砸头。
“等一下!”朱慈烺喊完话,也知来不及了。
咚!
狼牙棒重重砸下,铁甲活尸不躲不避,只是肩膀一沉,身体一晃,仿佛没被砸到一般。
接着他双腿跺地,如离弦之箭般奔出。
那卫士旁的刀牌手立即举起木牌阻拦,可刚刚抬起,一截刀刃便从木牌上沿滑入,直入眼窝。
“啊——”卫士惨叫一声,手中脱力,而铁甲活尸已然跳开。
长刀串着眼球,直插入狼牙棒卫士的胸口。
鲜血滴落,那铁甲活尸却是一口咬在狼牙棒卫士的脖颈。
狼牙棒卫士死了,可他并未倒地,只是睁着逐渐发灰的眼睛看向众人。
“这活尸,会武艺?!”安静之中,方枝儿呢喃声显得如此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