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郭年不慌不忙地从班列中走出来。
他对着朱元璋恭敬地行了臣礼,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身为下属的本分,道。
“回陛下,回詹大人。”
“关于大理寺的日常案件,周祯大人安排得井井有条。”
“微臣负责处理的卷宗,没有任何问题,无需拿到朝堂上劳烦陛下圣听。”
“至于其他的……”
郭年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微臣只是个正四品少卿,兼着个稽查宗室的虚职。朝堂上的大政方针,自有各位大人们操心,微臣不敢妄言。”
什么?!
没有任何问题?!不敢妄言?!
这特么是郭年能说出来的话?!
这是从郭年嘴里说出来的话?!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郭年。
这小子去了一趟大漠,脑子被风沙吹傻了吗?那个动辄要把天捅破的狂臣去哪儿了?
是郭年没睡醒,还是他们没睡醒?
“不过——”
就在众人以为郭年真要偃旗息鼓时,郭年突然话锋一转,吐出两个字。
“来了!”
蓝玉和冯胜心中暗吼一声,立刻握紧了拳头。
朱元璋也是眼睛微眯,身体下意识地前倾。
果然,郭年还是郭年。
狐狸尾巴终于还是要露出来了!
郭年看着满朝文武如临大敌的模样,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不过,微臣确有一件提案,想请陛下定夺。”
“说!”朱元璋沉声道。
“齐国公王保保已归顺大明,陛下隆恩浩荡,赐其国公之位。”
“齐国公之妹,如今也已改名为王敏,正式成为我大明百姓。”
“她随齐国公一同回到了金陵。她现在的身份既非犯妇,又非俘虏。如今寄居在微臣给她临时租下的一处民宅中,实在有些委屈。”
“微臣斗胆请问,按照我大明对归降重臣家属的礼制,王敏姑娘的住所、用度,以及各种礼节配置,是否该由礼部或户部,出面正式安排一下?”
大殿内紧绷的空气,瞬间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泄了个干净。
就这?!
你特么铺垫了半天,那句吓人的“不过——”。
结果只是给一个女人要套房子?!
蓝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得脸都紫了。
詹徽更是张着嘴巴,半天没回过神来。
郭年是在故意逗他们玩吗?!
“咳……”
朱标最先反应过来。
他强忍着笑意,又有些如释重负,出列附和。
“父皇!郭少卿所言极是!”
“齐国公既已归顺,其亲属的待遇自然马虎不得,这也关乎我大明优待归降之将的体面。”
“确实应该由相关衙门妥善安排!”
朱元璋的表情精彩至极。
他本以为郭年会抛出个炸雷,结果却等来一个响屁!
他甚至觉得,郭年是在用这种荒谬的琐事,在嘲笑他如临大敌的防备姿态!
“既然太子也这么说……”
朱元璋强行压下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礼部尚书!”
“臣在!”礼部尚书任亨泰连忙出列。
“齐国公之妹王敏的住所和日常用度,就由你们礼部按照公侯家眷的规格去安排!不得怠慢!”
“臣遵旨!”
处理完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元璋依然死死地盯着郭年。
“郭年,你还有其他事吗?”
郭年双手作揖,语气依然恭敬平静:“回陛下,微臣没有了。”
“……”
朱元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没有了?
你带回了王保保,立了这么大的功,你连一句赏赐都不提?连那个赌约半个字都不说?
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退下去了?!
“好……很好!”
朱元璋咬着牙,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既然郭年不提这件事,那本该赐予郭年的赏赐,他也不提了!
不然,一提就牵扯到改军户制了。
“既然都没事了!”
“退朝!”
朱元璋甚至没有等太监唱班,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们呼送皇帝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觉得今天这早朝,上得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肿么回事?
肿么感觉有些不自在呢……
回谨身殿路上的朱元璋,步伐虽然极快,但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和开心。
相反!
他心中的烦躁和不安,比上朝前更加浓烈了!
“郭年不提,绝对不是他怕了!”
朱元璋在心里冷冷地复盘着郭年在朝堂上的一幕幕反应。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郭年这狂臣越是表现得平静,就说明他背地里憋的坏水越深!”
“他今天在朝堂上不开口,是因为知道咱事先有了防备?还是知道当面逼宫不会有结果?”
“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元璋突然停下脚步,眼神中藏着一丝忌惮。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安静的……”
“郭年,你到底在暗地里,给咱挖了一个多大的坑?!”
接下来的几天。
郭年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每天按时去大理寺点卯,规规矩矩地翻阅卷宗,处理那些陈年旧案。
偶尔去一趟宗宪司,也只是简单地查阅一下各地藩王最近的日常汇报,并没有下达任何出格的指令。
但就是这种“正常”。
却让整个朝堂,尤其是朱元璋,越发感到不安。
这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迟迟不落下来,反而比直接砍下来更让人胆战心惊。
谨身殿内。
朱元璋看着锦衣卫每日呈上来的关于郭年的《起居注》,眉头越锁越紧。
太正常了,正常到完全不正常。
朱元璋甚至没忍住,将朱标叫了过来,隐晦地暗示他这个好大儿,去探探郭年的口风。
朱标虽然心站在郭年这边,但他也好奇郭年这些天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因此,趁着领了父皇的命,去了几趟大理寺。
郭年自然也乐意他的到来。
但当他一提到关于军户制或者那日的赌约。
郭年总是微笑着把话题岔开,要么谈论江南的雨水,要么聊聊新出锅的叫花鸡,就是绝口不提朝堂政事。
这次。
即便是面对他这位引为知己的太子,郭年的嘴也严得像个铁蚌。
朱标无功而返后。
朱元璋心中的不安更加浓烈了。
“这小子,到底在憋什么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