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司,幽深的校场内。
热风吹着绿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蒋瓛穿着一身常服,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几十个刚刚选拔上来的锦衣卫新秀。
他最近很闲。
自从大漠回来后,虽然他恢复了指挥使的职务,但皇爷却一直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实质性的差事。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皇爷也不让他再去保护郭年了。
蒋瓛心里跟明镜似的。
皇爷这是在防着他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西南和大漠之行后,他这把专属于皇帝的刀,隐隐有了向郭年偏折的趋势。
对于多疑的洪武帝来说,这是一道不可触碰的红线。
一把刀有了自己的心思,就会很危险!
蒋瓛其实也明白,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危险,但他还是忍不住偏向于郭年。
因为,在郭年身边时,他才感觉自己像个人。
而不是皇爷脚下的狗……
不过,明日发生的事情,那就等明日再说吧。
闷在镇抚司,闲来无事,蒋瓛便在校场里操练起了这群新兵蛋子,权当打发时间。
“大人。”
一名新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恭敬又崇拜地拱手请教道:“属下在训练策要上看到一条内参,说是咱们锦衣卫查探民间流言,有一个‘五天准则’。属下愚钝,不知这准则究竟是何深意?”
听到五天准则这四个字。
蒋瓛的眼神微动了一下。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郭年的身影。
从大漠归来时,郭年也曾对锦衣卫的情报能力感到好奇,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他当时便向郭年解释了这套理论。
蒋瓛扫视了一圈这群年轻的锦衣卫,见这些新兵蛋子都好奇地看向自己。
他轻咳了一声,语气幽幽地开口:
“这五天准则,是评价咱们锦衣卫情报能力的立身之本。”
“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
“咱们锦衣卫的前身,叫做拱卫司。”
“而立下这个规矩的,正是拱卫司的第一任指挥使……”
说到这里,蒋瓛的声音戛然而止,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毛骧!
这是一个在锦衣卫内部属于禁忌的名字。
在胡惟庸案中,毛骧作为第一任特务头子,替皇爷杀了数万人。但在最后,他却被冠以“胡党”的罪名被诛杀!
外界都以为毛骧是被胡惟庸牵连。
但蒋瓛作为现任指挥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毛骧不是胡党。
他只是因为替皇爷干了太多脏活,知道得太多了。
当那场大屠杀需要一个平息天下怨气的替罪羊时,毛骧这把沾满鲜血的刀,就只能被折断,用来背下所有的黑锅!
“狡兔死,走狗烹……”
蒋瓛在心里凄凉地自嘲了一句。
毛骧的下场,或许就是他蒋瓛未来的宿命。
蒋瓛收起心底的悲凉,继续给新人们讲课:
“那位首任指挥使,立了一个‘消息流通’的理论。”
“市井流言,从一个人嘴里传出,一传十,十传百,犹如蛛网般蔓延。”
“但只要这个消息,从源头出现的时间没有超过五天!”
“那么,只要给你们一百名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你们就必须得顺着这条蛛网,把那个第一个张嘴说话的人,给老子揪出来!”
“这就是五天准则!”
“只有能在五天之内查出消息的源头,这才算是一个合格的锦衣卫!”
新兵蛋子们听得热血沸腾,刚才那个新兵急忙追问:“大人,那如果消息传开的时间,超过了五天呢?”
“超过五天?”
蒋瓛冷笑了一声,“流言如同瘟疫。超过五天,传播的人数就会数倍的暴涨!最重要的是,市井百姓的记忆也会开始模糊、混淆。”
“到那时,这蛛网就成了一团死结。”
“你想查出源头?那就是大海捞针,根本不可能查得出来!”
“当然……”
蒋瓛顿了顿,嘴角微扬,爆发出锦衣卫第一人独有的傲然气场。
“也有例外。”
“如果你对人心的把控足够精准,对刑讯和追踪的手段足够老辣,这个时间极限,还能再往后推一推。”
那新兵眼睛一亮,满脸崇拜地看着蒋瓛:“指挥使大人,那您的极限是几天?”
蒋瓛负手而立,伸出食指与拇指比划,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八天。”
“八天?!”
新人们有些诧异。
听起来,好像只比普通的锦衣卫多了三天而已,似乎也没有夸张到哪里去啊。
看出了新人们的疑惑,蒋瓛不屑地嗤笑一声。
“别以为只是区区三天。”
“这三天的难度,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九天之上!”
“流言发酵的前五天,只是算是区域传播;而到了第六天、第七天,那就是全城传播!”
“能把八天前的流言逆推回源头,这不仅需要恐怖的记忆力和排查力,更需要极度残忍的手段去剥开无数人的伪装,甚至,如果查到的人,记忆混淆。那就更做不到了!”
“这大明朝,除了我,没人能做到。”
“甚至,八天定位溯源流言传播者,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说到这里。
蒋瓛的脑海中,突然再次闪过郭年的脸。
他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告诉郭年这个“八天极限”时,郭年托着下巴思考的表情。
“八天吗?真是个有趣的时间。”
当时郭年是这么说的。
不知为何。
蒋瓛此刻回想起来,心里突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
一品轩茶馆二楼。
“哐当!”
茶杯掉落在桌面上后,溅出来的茶水湿了赵虎灰色的长衫。
但赵虎却如遭雷击般僵立在原地。
周围的茶客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刚才那个高谈阔论的本地人,更是疑惑的看向了赵虎。
“你刚才说什么?!”
赵虎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那一桌前,一把揪住那个本地人的衣领,将他硬生生地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郭青天和皇上打赌……废除军户制和户籍制?!”
“这消息,你是听谁说的?!”
这本地人被赵虎冰冷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喊道:“好……好汉饶命!这不是我说的啊!这消息在南城早就传遍了!街边的摊贩,卖酒的,卖菜的,做买卖的,大家全都在传啊!”
“全都在传?!”
赵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