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四章一纸家书泪尽,孤影再赴黑暗
深海暗流汹涌刺骨,幽暗冰冷的海水层层翻涌,裹挟着整片海域的寒意。
方才被宫本一郎抛入深海海道的蛇皮袋,在沉沉深水之中轻轻一挣,活结应声散开。
艾克华伦德凭着一身精湛的憋气功与超凡水性,悄无声息从袋中脱身。他避开湍急的海底乱流,借着幽暗海洞的遮1一路潜游至一处隐秘干燥的海底岩穴,终于踏稳实地,彻底脱离危险。
岩穴幽深寂静,隔绝了海面的风浪与世间喧嚣,是他如今这假死之身,唯一能短暂喘息的方寸之地。
他抬手拭去身上冰冷的海水,浑身衣袍尽皆湿透,刺骨的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全身。可比起身体的寒凉,他心底积压数年的压抑与煎熬,早已远超深海之冷。
就在这时,他贴身胸口的位置,触到一封提前被宫本一郎悄悄塞入他怀中的信。
是独属于亲人的体谅,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微光。
艾克华伦德指尖微颤,缓缓将信纸取出。纸张被护得干净温热,未沾半点海水,笔墨沉凝,字字恳切,句句戳穿他数年伪装的坚硬外壳。
「艾克华伦德,辛苦了。」
你走的这条路,我不知道到底值不值得。
卧底之路太痛、太挣扎,你永远游走在好人与坏人的边界,浮沉于正义与黑暗的灰色地带。
这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黑白原则,真正的世道,本就是无数灰色夹缝拼凑而成。
这些年,你为潜伏立足,不得已沾染杀戮,见过黑暗、行过伪善、杀过无辜、演尽恶人。
你的内心一直在反复徘徊、不断拉扯,在良心与大义之间苦苦对峙,日夜煎熬,无人可诉。
我看得见你的挣扎,也看得见你的隐忍。
但我始终相信,你从来都是好人。
待你彻查幻魔丹全部真相、功成身退之日,务必好好疼爱我的表妹王莹。
我的宝,你的妻,她自始至终,从来没有相信过你已死去。
她一直在等你回家。
短短数行文字,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穿透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积压数年、从未敢对外流露半分的疲惫、痛苦与自我怀疑,在此刻轰然崩碎。
世人看见的,是如今在魔界、晓组织混得风生水起、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新晋权臣。
无人看见的,是每一个深夜他独自崩塌的灵魂。
无人知晓,每一次执行黑暗任务,每一次为了取信反派而亲手沾染血腥时,他心底的良知都会疯狂嘶吼、剧烈挣扎。那些无辜死去之人的残影,无数个日夜在他脑海盘旋不散,反复折磨他的心神。他明明心怀正道,却必须装作漠视人命、嗜杀冷酷的模样;他本性情温柔、重情重义,却要日日演尽阴狠诡诈、冷血无情的恶人姿态。
这一条灰色卧底路,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他分担,没有任何人可以听他倾诉。六界之中,所有人都认定他早已身死消散,再也没有人记得真正的艾克华伦德是什么模样。他活着,却活成了世间最孤独的孤魂,行走在光明触碰不到的黑暗夹缝。
无数个漆黑深夜,他坐在魔界冰冷的大殿之中,看着周遭魑魅魍魉、穷凶极恶之徒欢声笑语、算计杀伐,他只能跟着附和、跟着伪装、跟着同流合污。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必须比恶人更狠、更冷、更绝情。
他无数次自我质问——
自己到底是善是恶?
自己坚持的正义到底有没有意义?
自己牺牲陪伴妻儿的岁月、背负一身骂名、沾满双手鲜血,到底值不值得?
无数次徘徊、无数次迷茫、无数次濒临崩溃,他全都咬牙独自扛下。无人知晓他面具之下的疲惫,无人心疼他夹缝求生的煎熬,无人懂得他善恶拉扯的痛苦。
唯独宫本一郎,看透了他所有隐忍、所有挣扎、所有不为人知的温柔与大义。
这一刻,所有强忍的坚强彻底碎裂。
艾克华伦德背抵冰冷岩壁,仰头闭眼,滚烫的热泪瞬间砸落,顺着硬朗的轮廓不断滚落。他压抑多年的哽咽终于挣脱桎梏,在空旷幽静的海底岩穴里低低回荡,积攒数年的委屈、孤独与煎熬,在此刻尽数宣泄而出。
他哭自己身不由己的宿命,哭自己常年假面伪装、无人识真心,哭自己明明深爱妻儿却只能避而不见、遥遥相望,哭自己孤身守暗、以命殉道的无人知晓的悲壮。
良久,他颤抖着手,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张被他视若性命、常年贴身珍藏的全家福。
相片之上,是世间最温暖明媚的光景。
阳光铺洒青绿草地,微风温柔,岁月静好。
王莹浅笑温婉,褪去天界女皇的凛冽威严,卸去一身尊傲,只剩人间女子最柔软温柔的模样。
年幼的王娇诗依偎在父母身侧,眉眼灵动乖巧,满脸童真烂漫。
而他自己,眉眼温和坦荡,一身干净气度,没有黑暗权谋,没有杀伐血腥,不是魔界权臣,不是卧底棋子,只是一个最简单、最幸福的丈夫与父亲。
这张照片,是他坠入无边黑暗后,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支撑他熬下去的底气。
艾克华伦德指尖轻轻一遍遍摩挲着妻女的眉眼,眼底红湿遍布,心底酸涩翻涌成海。他多想立刻抛下所有黑暗、所有任务、所有身不由己的伪装,立刻回到王莹身边,抱紧日夜等他的妻子,陪伴懵懂成长的女儿,过最平凡安稳的烟火日子。
可他不能。
幻魔丹祸乱六界多年,暗流盘根错节,毒害无数生灵,背后牵扯的势力庞大到令人胆寒,幕后黑手深藏暗处、无人知晓。
他一旦退缩,多年隐忍全部作废。
他一旦放弃,六界苍生必将继续饱受荼毒。
他是无名卧底英雄,生来孤独,注定隐忍。
不能诉苦、不能软弱、不能暴露、不能团圆。
只能独自承受厮杀、承受误解、承受孤独、承受善恶撕扯的煎熬。
每一次踏入魔界朝堂,每一次周旋黑暗势力,他都要亲手泯灭本心,戴上冰冷无情的假面,演一副阴狠狡诈的嘴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虚假的面具几乎与皮肉相融,快要彻底覆盖他原本善良温柔的本性。
哭过、痛过、崩过、宣泄过,可前路未终,责任未卸,他别无退路。
艾克华伦德深吸一口气,抬手狠狠擦干眼底所有泪痕,敛尽心底所有软弱、思念与委屈。
他取出贴身烈酒,仰头一饮而尽。灼烈酒水灼烧喉咙,滚烫暖意缓缓驱散满身深海寒凉,重新唤醒早已麻木的身心。
他抬手一点点整理湿透的衣袍,抚平所有褶皱,封存所有柔情与软肋。
眼底的温柔眷恋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冷寂、杀伐果断的漠然锋芒。
他小心翼翼将家书与全家福贴身藏回心口最温暖的位置,最后一次收敛所有私情。
抬手,重新戴上那副冰冷无情、骗过六界的假面。
岩穴之中,再无那个念家、温柔、脆弱的艾克华伦德。
从此刻起,再度回归——黑暗卧底,艾克华伦德。
黑暗依旧漫长,前路依旧凶险,幻魔丹的真相一日未破,他便一日不能归乡。
纵使孤身赴暗,纵使万世浮沉,纵使无人懂他、无人怜他、无人等他归途,他亦以身赴道,以一身孤暗,换六界清明。
孤影再度入深渊,初心不负,黑暗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