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的汗流得更急了。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世家子弟的手段他心知肚明,可他两头都得罪不起。
姜佑安这小三元的名头响彻河北道,又有亲妹在太医署挂了官身,陛下令人画像谁不知晓?
连三皇子都曾赞过姜佑安的文章。
这姜家是他能得罪的么?
可魏州的世家也不是好惹的,就单说那王家,背后那盘根错节的势力他能不怕?
他正骑虎难下地擦汗,姜梨也掀帘下了车。
一身青色官服在州衙的红墙映衬下格外扎眼,她走过来,对周大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清朗朗的,“周大人,下官初到魏州,随兄长赴考,无处安身。州衙乃是朝廷命官理事之所,总不至于要朝廷命官露宿街头吧?”
周大人看看姜佑安,又看看姜梨,再看看越聚越多的百姓,最后狠狠心一跺脚,“二位莫急,下官这便安排!不远处便有一处官舍,本是朝廷拨给过往官员暂住的,虽不大,但收拾出来也足够诸位安顿。这就命人去打扫,今日之内必能入住!”
姜梨弯了弯眉眼,“那就多谢周大人了。”
周大人连声道“不敢”,转身就吩咐衙役去办。
这般年纪的医正,还被陛下记住了,这尊大佛更得罪不起。
而且青霉膏的事,他这种三品大官又岂会没有耳闻,这更是重量级的,可不能交恶。
再加上小三元的名声这般响,出了事陛下最先责罚的就是他这个巡察使。
姜家的马车这才从州衙门口缓缓移开,在百姓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跟着衙役往官舍的方向去了。
马车里,姜佑辰扒着车窗看外面热闹的街市,兴奋得小脸放光,“大哥,我们这算不算打了那些少爷们的脸?”
姜佑安轻点头,“算。这只是第一回,日后更多。”
他望向车窗外魏州城鳞次栉比的屋脊和远处巍峨的世家宅院,眼底的神色平静却认真。
这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交锋,还没开始。
但他背后有先生,他不惧。
姜田氏和姜大牛对视一眼,老两口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
在他们心中,世家都是站在云上的金贵人物,得罪了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们。
但看着安儿被这群贵人这么说,心里听着就来气,这根本就是平白无故冲别人吐口水!
谁能忍?
再说了,安儿和梨儿骂都没骂他们,就不让自家住了,这未免太霸道了点。
所以心中不安归不安,可却绝对相信安儿和梨儿能搞定这些事。
这些也不是他们二人能管得了的事。
马车驶了一刻钟便到了官舍门口。
官舍比澜县的宅子小,没有后院,四间房,院中没树,只有一方天井。
唯有大门格外气派,朱漆铜环,门槛格外高,马车想进去还得拆门槛。
门侧钉了一块简陋黑漆木榜,墨书“魏州官舍”四字。
姜田氏看着心中有些无语,这跟建房子只涂外墙,里面全是茅草,连个榻都没有有什么区别?
四间房,大家只能挤挤睡。
姜佑安一间房,全家公认他是最不能被打扰的。
姜梨和秋娘一间,姜峰带着老二老三住一间,姜田氏老两口一间。
八人一齐上,卸了行李,又将各房的被褥全都铺好,今夜总算是有睡觉的地了。
忙完后,姜梨揉着腰,“娘亲,咱们今晚出去用饭吧?”
在马车上颠了六日,即使夜里都寻了地方睡觉,身体也累够呛。
她身子这么小,屁股腰都给她颠得酸疼,娘她们腰本就不好,更不用说得多受罪了。
秋娘轻点头,她都没觉得多累,逃荒时,走整整一日都能走下来,如今走得远些,都有马车坐,日子很是幸福。
一家人挑了个离官舍最近的食肆。
食肆里人不少,有几桌都是书生,正高声在聊此次乡试的热门考子。
“王大公子可是此次魏州的院试案首,魏州院试定然比端州难上许多,要我说,王大公子学问必胜姜三元。”
“未必,姜佑安那小三元,虽说占了些地理优势,但姜佑安能连中三元,又有陛下盛赞,这可不是容易的。”
“姜佑安院试那诗和策论都非凡品,连三皇子都称赞有加。怎的就胜不了王大公子?”
“这俩我谁都不看好,要我说,解元还得是咱们州学的经学博士之孙温子霖,温兄才学声名响彻多年,今年才决定来考乡试,肯定比王大公子和姜佑安都强!”
就这三个最热门解元人选,分庭抗礼,这群书生吵得格外热闹。
姜佑辰扒着碗边听得眼睛发亮,凑到姜佑安跟前眨眨眼,“大哥,我也去押你解元!”
姜田氏听着也直点头,“我也押,咱们佑安这么厉害,肯定能中!”
对此,她一点也不怀疑。
好大孙在院试睡一天都能考个案首,解元还不是随便考考就有?
姜佑安赶紧摇头,“此为赌,绝不可为。”
其实是他并没把握中解元。
王亭风和温子霖的名声响了好多年了,魏州本土士子根基深厚,他初来乍到,对二人才学并不清楚,生怕家中人亏钱。
姜佑辰乖乖答应了,“好吧,我都听大哥的。”
用过饭后,姜佑安便回了官舍看书。
今日已是九月初八,乡试确切的日子已定了,九月二十三入场,二十四开考,考三日,全要待在号舍中,直到二十七一早才能放出号舍。
第一日考四书三篇,第二日考经文五篇,他都不太担心。
只有第三日的策问,整整五道,稍有不慎便是落榜,关系甚大。
先生教他的策问并不多,他怕自己犯了不清楚的考场禁忌,答的策问惹了学正厌恶。
所以得将搜集来的策问一一细看,若是有和自己答得不同的,就得深想,不同之处根源在何?
策问不能独自一人闭门造车,他很想寻个学问高深之人问问。
先生离得太远,也忙,他不会拿学问上的这些问题去烦先生。
清箸兄和陈夫子如今离得也远,写信往返也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