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强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伤口已经化脓了。医生从他的腹部取出一块碎布条，那是他自己用来堵伤口的T恤下摆，布料上的纤维已经和肉长在了一起。护士帮他清理的时候，他咬着嘴唇一声没吭，但额头上全是汗，手抓着床单，指节白得像骨头。
永希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男人，心里堵得慌。他见过很多受害者，有的哭，有的闹，有的沉默，有的歇斯底里。但张伟强不一样，他从头到尾没有抱怨过一句。他被找到了，只说了一句“你们会抓我吗”；他被送上救护车，只说了一句“那个人想杀我”；他被推进手术室，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没有一滴泪。
“他怎么样？”姚学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纸杯壁烫得他换了好几次手。
“医生说伤口感染了，但没伤到内脏。住几天院就能好。”永希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姚Sir，你说他为什么不报警？被捅了，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是躲起来。”
“因为他不相信警察。”
“为什么？”
“因为他是非法居留。在他的认知里，警察是抓他的，不是帮他的。”
永希沉默了。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张伟强非法居留了两年，这两年他每天都在担心被查到。他不敢去医院，不敢坐地铁，不敢在街上多停留。他被捅了，第一反应是跑，是躲，是找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劏房。在他心里，被遣返可能比死更可怕。
“那他以后怎么办？遣返？”
“检控那边说，他愿意作证指控赵志豪，可以做污点证人，申请留港签证。但案子结束之后，大概率还是要回去。”
“回去也好。他在香港无亲无故，回去至少还有老乡。”
姚学琛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难喝，但没扔。“走吧，进去看看他。”
两个人走进病房。张伟强半靠在床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他的脸色还是那么差，但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嘴唇不是紫色的了。他看到姚学琛和永希走进来，下意识地想坐直，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永希走过去，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张伟强看着永希，嘴唇动了一下。“谢谢。”
“不用谢。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住一个星期就能出院。”
姚学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张伟强，赵志豪已经被正式拘捕了。他以故意伤害罪被起诉，如果罪名成立，判三到五年。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张伟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他会判几年？”
“三到五年。但如果他不认罪，案子拖得久，你可能要等很久才能回内地。”
张伟强沉默了一会儿。“我愿意作证。”
“好。到时候检控官会联系你。”
张伟强抬起头，看着姚学琛，犹豫了一下。“姚警官，我非法居留的事……会怎么处理？”
“案子结束之后，你会被遣返。但检控那边会帮你申请，让你留在香港直到案子结束。大概几个月。”
张伟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永希站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张伟强，你后悔来香港吗？”
张伟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很苦，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后悔。后悔死了。但来的时候不知道会这样。”
“你当初为什么来？”
“想多赚点钱。老家那边工资低，一个月才两三千。香港做厨师，一个月能赚一万多。我想攒点钱，回去盖房子，娶老婆。”
“现在呢？”
张伟强低下头，看着自己插着留置针的手。“现在什么都没了。钱没攒下，房子没盖成，老婆也没娶。还捅了一刀，差点死掉。”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姚学琛站起来。“你好好养伤。检控官那边我会帮你沟通。如果有什么需要，让护士打电话给我们。”
张伟强点了点头。“姚警官。”
“嗯？”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当场抓我。”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永希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伟强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神很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廊里，永希追上姚学琛。“姚Sir，你说他以后会怎样？”
“回湖南，重新开始。”
“他三十多岁了，没存下钱，没技术，回去能干嘛？”
“能活着就行。”
永希想了想，觉得也对。活着就行。香港多少人，活着活着就死了。张伟强至少还活着。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永希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回办公室。礼贤和展婷还在等我们吃饭。”
“他们去哪儿吃？”
“楼下茶餐厅。阿姐今天做了蛋挞，说给我们留了四个。”
姚学琛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了。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永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医院大门。他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他没有跟着哼，只是安静地听着。
“姚Sir，你说赵志豪在牢里会想什么？”
“会想他女儿。他女儿才三岁。”
“他后悔吗？”
“肯定后悔。但后悔也没用。”
永希叹了口气。“这个案子，说起来不大，但每个人都挺惨的。张伟强挨了一刀，差点死掉。赵志豪要坐牢。林小柔没了老公也没了情人，还要一个人带女儿。”
“她自找的。”姚学琛说。
永希想了想。“也是。她要是没出轨，什么事都没有。”
车子到了茶餐厅门口，永希把车停好。两个人走进去，礼贤和展婷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桌上放着四个蛋挞和四杯奶茶，蛋挞的酥皮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怎么这么久？”礼贤推了推眼镜，“蛋挞都快凉了。”
“在医院跟张伟强聊了几句。”永希坐下来，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吐出来。
展婷递了张纸巾给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永希含糊不清地说，“阿姐做的蛋挞就是好吃。”
阿姐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听到永希夸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就多吃点！明天还给你们做！”
“阿姐万岁！”永希举了举蛋挞，算是敬礼。
四个人吃着蛋挞，喝着奶茶，谁都没提案子的事。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街对面的招牌上，反射出一片亮闪闪的光。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红灯。这座城市跟平时一样，不知道有个湖南来的厨师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也不知道有个三岁的小女孩即将失去爸爸。
“姚Sir，下周一我去培训，你给我写个推荐信呗。”永希忽然说。
“培训要什么推荐信？”
“万一老师问我是谁带的，我说是姚学琛带的，他肯定说‘哦，那个很厉害的’。多有面子。”
“你去了别丢我的脸就行。”
“我什么时候丢过你的脸？”
礼贤在旁边补了一刀。“上次你把证物袋当成垃圾扔了。”
“那是意外！我以为是空袋子！”
“里面还有一把刀。”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没法抵赖，低头吃蛋挞不说话了。展婷笑了，连姚学琛的嘴角都微微翘了一下。
四个人吃完了蛋挞，喝完了奶茶。永希把桌上的碎屑扫进手里，倒进嘴里，拍了拍手。
“走吧，回去写报告。”
“你写？”礼贤问。
“我写。今天心情好，写得快。”
“你心情为什么好？”
“因为张伟强没死。”
礼贤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站起来拿起外套。
四个人走出茶餐厅，阳光照在脸上。永希眯着眼睛，把手插进口袋里，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