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辉的笔尖停在第二袋红细胞第二十五分钟那一格。
ICU床头的灯比复合手术室柔和一些,但尿袋里的颜色在这种光下反而更明显。前一格他写的是“尿色淡黄,量少”,字还没干透,尿管近端新流下来的一小段液体已经变浑。
那颜色没有鲜红的亮色,暗得发黑,顺着管壁往下滑,落进袋底淡黄色液体里,像一滴劣质酱油散开。
张明辉蹲着没动,先看尿管,再看输血管路,右手把笔夹在观察表上。
“尿色突变。”他说,“酱油色。”
床旁护士的手已经压到管路夹旁。
林述抬眼看了一下尿袋。
“夹管。”
护士立刻夹住第二袋输血管路。加温器后那段暗红色液柱停住,没有再往姜禾身体里走。
“血袋和输血器全保留,管路别冲,原样送输血科。”林述说,“另开一套生理盐水维持静脉通路。重新抽血,DAT、游离血红蛋白、胆红素、LDH、结合珠蛋白、凝血、肌酐、电解质。尿标本送血红蛋白和肌红蛋白。”
宋凛已经站到电脑旁,手放在医嘱键盘上。
“你说项目,我下。”他说。
林述没有停顿:“床旁血气先来一张,重点看血钾和酸碱。通知输血科,第二袋疑似输血反应,第三袋暂停。”
张明辉把“第二袋25min:尿色突变,输血夹管”写进第五格,后面留出血钾的位置。
楚锋还没有离开,他站在床尾看了一眼吸引瓶和外架连接杆。
“吸引瓶没加速。”楚锋说,“外架没动,填塞区没有新涌。”
这句话把另一个可能先压下去。尿色变深,不像是骨盆又把血放出来。
王雪按下输血科电话,老赵接得很快。
“尿变了?”他没等王雪说完。
林述接过电话:“第二袋二十五分钟,酱油色尿,已夹管。血袋、输血器、管路原样送回。血气和溶血指标在抽。”
老赵那边有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第三袋不发。”他说,“第二袋剩余血、管路、新抽血和尿标本一起送。第一管输血前样本我这边重新取出来对。别让任何人把输血器冲掉。”
“明白。”
林述挂断电话,转向刘亚楠:“氧载体箱。”
刘亚楠已经把白色冷链箱推到床尾外侧,封条和温度记录还在。她没有动封条,先把登记单递给宋凛。
“封条完整,温度在范围内。高危药品启用要补签。”
宋凛接过登记单:“我签。”
林述看向麻醉总住和ICU护士:“呼吸机氧浓度调到预案要求。氧载体走另一路,不接输血管路,按临时氧桥起始量。五分钟报一次血压、氧合和体温。”
护士复述了一遍,才拆封条。
第二袋剩余血被放进单独的封存袋,输血器连着管路一起卷好,标签贴在最外层。红色“高风险紧急放行”的字还在血袋正面,旁边多了一张新的封存签。
送血员从门口接走时,老赵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袋子到了我再拆。”老赵说,“现在先处理人。血钾一出来立刻报。”
林述看向床旁血气机。
纸条正在往外吐。
张明辉撕下来,视线先落在电解质那一列。
“血钾五点七。”他说,“pH七点二六,乳酸还高。”
还没到最坏,但已经在往上走。
“钙剂备着。”林述说,“先别等第二张才找药。”
宋凛把医嘱补上,顺手给肾内总住打电话。
“姜禾,创伤后休克,疑似急性溶血,少尿,高钾往上走。”宋凛声音很稳,“CRRT准备到床边。高出血风险,方案你们到床旁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宋凛只回:“现在。”
输血科那边,第二袋血和输血器被放到老赵面前时,袋口还没有拆开。
老赵戴上手套,先核对血袋号、患者腕带信息复印单、放行单,再看封存签。技术员把新抽的患者血样放进离心机,另一边从封存架里取出那管最早的EDTA样本。
第一管样本外侧的标签已经被透明膜封过,采血时间仍然清楚。
07:42。
老赵看了那一行时间一眼,才把样本交给技术员。
“先做输血反应复核。新抽样本离心后上清看颜色,DAT加急。第一管做抗原分群复看,白膜层初筛同步。”
离心机转起来,低低的嗡声压在输血科的灯光下面。
几分钟后,新抽样本的血浆层分出来,技术员把管子递给老赵。上清泛红,颜色不重,但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
老赵没说话,把管子放回架上,又看电脑屏幕。
红细胞抗原分型的曲线没有干净地落成一组。两群信号错开,像一条线被硬生生劈成了两条。另一台仪器上的有核细胞初筛图谱也不清爽,几个峰挤在一起,比例不像单一来源。
技术员低声问:“写嵌合?”
“不能。”老赵说,“写疑似。”
他拿起电话,拨MICU。
林述接起来时,床旁第二张血气刚被抽走。
老赵直接说:“第三袋继续压住,不发。”
“看到了什么?”
“第一管输血前样本里,不止一群红细胞。”老赵说,“红细胞抗原分型分成两群,有核细胞初筛也不是一套干净峰。口腔拭子还在跑,正式结果不能今天拍死。”
林述看向尿袋。暗色还在增加。
老赵继续说:“这能解释她为什么从第一管开始就走不通。现在的尿色和血钾,按急性溶血处理。问家属,早孕期有没有双胎、两个孕囊,或者一个胚胎后来停育。”
“我让王雪去问。”
王雪听见这句,已经转身往玻璃门外走。
姜禾母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还攥着身份证和那支签字笔。她看到王雪出来,立刻站起身,第一眼仍然往病床方向看。
“又怎么了?”她问。
王雪没有把她带远,只在玻璃门旁停下。
“我们发现她尿的颜色变深,怀疑输进去的红细胞有一部分被破坏了。”王雪说,“现在已经停输,在处理。还需要问您一个很早以前的事。”
姜禾母亲的手指收紧:“什么事?”
“您怀她的时候,早期产检有没有说过双胎、两个孕囊,或者后来一个胚胎没发育下去?”
母亲愣住了。
这个问题离眼前的监护仪、输血管路和ICU玻璃太远,远到她一时间没能接上。她低头看手机,解锁时按错了一次密码。相册往下翻,翻过姜禾小时候的照片、毕业照、工作证照片,最后停在几张拍得歪斜的旧孕检本照片上。
“我以前拍给她看过。”她说,“她问过自己小时候的事。”
王雪把手机接近一点。
照片里纸页发黄,右上角有折痕,中间一行字被灯光照得发白,但还能看清:
宫内见双孕囊。
母亲往后划了一张。
复查记录更模糊,王雪放大后才看见那几个字:
一胚胎未见胎心。
母亲看着那张照片,声音轻下去。
“医生说会慢慢吸收。后来就剩她一个,生下来也好好的。我以为这事早没关系了。”
王雪把两张照片转发给输血科和林述,又补进家属病史记录。
母亲抬头:“这事我是不是早该说?”
王雪停了半秒。
“没人会把二十多年前的孕检本和今天配血直接连起来。”她说,“现在说出来,就有用。”
林述没有离开床旁太久。王雪把手机递给他时,他站在玻璃门内侧,看完那两行字,又把手机还给母亲。
“这条病史能解释一部分问题。”林述说,“她身体里可能有两种造血来源。平时可以共处,今天输了外来的红细胞,有一部分没有被接受。”
母亲看着他:“那另一个孩子……”
林述没有顺着这个说法往下走。
“现在先救姜禾。”他说,“正式结果要等检测。我们已经停掉红细胞,接下来要处理溶血带来的钾和肾脏负担。”
他说完回到床边。
第三张血气也出来了。
张明辉撕下纸条,读到血钾那一行时,声音明显压低。
“六点二。”
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也变了,T波比刚才尖。
ICU护士已经把钙剂拿到床旁。宋凛看了一眼林述,林述点头。
“钙剂先上,保护心肌。”林述说,“胰岛素葡萄糖按高钾流程,十分钟复血糖。酸中毒按血气评估补碱。尿量每五分钟记一次。”
张明辉在观察表第五格后面补上“血钾6.2”,又在新一行写“高钾处理开始”。
刘亚楠推开门,后面跟着肾内总住和血液净化护士。CRRT机器停在门口,屏幕还没完全亮,管路包、置管包和超声机一起被推到床旁。
肾内总住先看外架和介入穿刺处,又看宋凛递过去的记录。
“刚栓塞,腹膜外填塞还在。”他说,“高出血风险,先按无肝素预冲准备,具体方案床旁定。”
宋凛点头:“医嘱我接。输血反应报告我签,血袋管路已经回输血科。血液科我也叫。”
氧载体已经走上另一路,呼吸机屏幕上的氧浓度被调高。第二袋红细胞不再下降,第三袋还压在输血科,没有发出来。
姜禾的尿袋里,暗褐色液体又多了一层。
宋凛站在床尾,看着CRRT机器自检条一点点往前走。
“血停了,下一袋不能发,钾在涨,尿出不来。”他说,“今晚怎么撑?”
林述看了一眼尿袋,又看向那台刚亮起来的机器。
“氧桥先顶上。”他说,“钾和酸先交给CRRT。红细胞今晚别再往里送。”
血液净化护士撕开管路包,蓝白色管路从塑料膜里滑出来,落在治疗车上。
林述伸手按住床栏。
“先把会杀她心脏和肾的东西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