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液体顺着一条新接上的静脉管路往下走。
那颜色和床旁其他管路都不一样。升压药是透明的,钙剂是透明的,生理盐水也是透明的,只有这一路全氟碳氧载体像稀释过的牛奶,经过输液泵时被压成一段一段均匀的白线。
另一侧,CRRT的引血管路里,血被血泵从姜禾身体里抽出来。
那不是正常的暗红。溶血后的颜色更沉,红褐里带着发黑的底,沿着透明管壁往滤器方向走。尿袋还挂在床边,袋底那层酱油色液体没有变淡。
血液净化护士把血泵转速稳在一个保守位置,眼睛盯着机器屏幕。肾内总住站在CRRT旁边,一只手扶着滤器外壳,另一只手在记录单上写下第一组数值。
张明辉把原来的输血观察表翻到背面,重新画了五列。
TMP。
血钾。
滤后离子钙。
体内离子钙。
钙泵。
他刚写好表头,床旁血气条送到。
“血钾五点九。”张明辉说,“比六点二下来了。”
麻醉总住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八十六/五十二,去甲没加。脉氧九十八。”
林述没有只看脉氧,他看向床头那台脑氧监测。高浓度氧和氧载体接上后,数字从刚才的低位一点一点往上爬,但仍贴着危险边缘。
“脑氧五十二。”张明辉补了一句,“刚才四十八。”
林述点头:“记。”
乳白色的液体继续往下滴,CRRT滤器里红褐色的血继续往前走。机器运行声不大,和床旁泵声混在一起,像一排细小的齿轮在咬合。
第一声黄灯就在这时候响了。
CRRT屏幕右上角跳出提示。
【TMP偏高】
血液净化护士立刻看数值:“跨膜压一百七十八。”
肾内总住皱了下眉:“刚才一百五十。”
他话音刚落,数字又往上跳。
一百九十六。
二百一十三。
滤器近端的颜色比刚开始更暗,边缘处有细小的沉积,像一层被血色染过的絮状物贴在膜上。
血液净化护士的手压在血泵调速旋钮旁,没有继续往上拉。
“无肝素跑得太吃力。”她说,“管路开始不顺了。”
肾内总住看了一眼姜禾的外架和床边吸引瓶,声音压低:“滤器里开始挂纤维蛋白。再这么上去,十分钟内可能堵。”
宋凛站在电脑前,停下正在补的医嘱。
“堵了会怎样?”
“治疗中断。”肾内总住说,“最麻烦的是体外循环里的血不一定能完整还回来。她现在丢不起这点血。”
张明辉在TMP那一栏写下:178→213。
数字后面没有加任何判断词。
CRRT又响了一声,屏幕上的黄灯没有消。
楚锋还守在床尾。他已经把CRIT行动记录交给宋凛,但人没有走远,右手一直搭在床尾护栏上,视线落在骨盆外架和吸引瓶之间。
肾内总住说:“要么换滤器,要么抗凝。”
楚锋马上开口:“全身肝素不行。”
他没有抬高声音,但这几个字落得很硬。
“腹膜外填塞还在,后腹膜血肿刚压住。全身抗凝上去,骨盆里面可能重新开。”楚锋看向宋凛,又看向林述,“外架稳住的是环,不是每个出血面。”
肾内总住也没有争。他的手指仍停在CRRT屏幕旁边:“不抗凝,滤器撑不住。换滤器能拖一轮,但血还是会在下一只滤器里凝。”
机器屏幕上的TMP爬到二百二十八。
血液净化护士轻声报:“二百二十八。”
宋凛看向林述:“第三条路。”
林述的视线从滤器移到姜禾床边那几路泵,再回到CRRT的回输端。
“把抗凝限制在体外管路。”他说,“改局部枸橼酸。”
肾内总住立刻接上:“RCA?”
林述点头:“滤器前进枸橼酸,把管路里的离子钙压下来。回输端补钙,把人身体里的钙维持住。”
他没有绕开肾内总住,而是直接把决策权递回专业线上。
“你定目标滤后钙。她休克后乳酸还高,枸橼酸蓄积要盯。体内钙不能掉,心电盯紧。”
肾内总住看了一眼血气和乳酸:“可以试。滤后钙目标先压到低位,体内离子钙守住一以上。总钙/离子钙比值后面跟,乳酸继续报。”
宋凛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RCA医嘱我下。理由写高出血风险,避免全身抗凝。钙剂监测频率写床旁。”
刘亚楠从门口接过护士递来的耗材清单,扫了一遍。
“枸橼酸两袋在净化室,五分钟到。钙剂床旁还有六支,我让药房再补。备用滤器已经在电梯里。”
她说完就转身打电话,没有再往床边挤。
血液净化护士把备用泵架拉近,拆开新的管路接头。肾内总住把滤器前进液口和回输端位置确认了一遍,手指沿着管路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钙泵即将接上的位置。
“枸橼酸不能接错。”他说,“滤器前。钙剂回体侧,别进滤器前。”
ICU护士复述:“枸橼酸滤器前,钙剂回体侧。五分钟后抽滤后钙和体内钙。”
张明辉把表格又补了一列:枸橼酸泵速。
林述看见了,没让他改。
“第一轮五分钟。”林述说,“后面按肾内要求拉间隔。报趋势,不报概括。”
张明辉应了一声,把刚才的TMP又补到第一行。
二百三十六。
枸橼酸泵亮起来时,床旁多了一种很轻的机械声。
钙泵紧跟着启动。
乳白色的氧载体还在另一路缓慢进入,CRRT滤器里红褐色的血经过管路、滤器,再从回输端回到姜禾身体里。枸橼酸和钙剂分站在这条体外循环的两端,中间隔着一只正在报警的滤器。
第一张滤后离子钙结果回来时,肾内总住皱眉。
“滤后零点四八,高了。”他说,“抗凝不够,枸橼酸上调一点。”
血液净化护士按他的指令调泵。
张明辉立刻写下:滤后iCa 0.48,枸橼酸上调。
第二张体内离子钙也出来了。
“体内零点九六。”ICU护士报。
肾内总住看向心电。
监护仪上的T波还尖,但没有比刚才继续夸张。林述盯着波形,又看血压。
“钙泵小幅上调。”肾内总住说,“别冲太快。”
宋凛站在电脑前,把医嘱每一项补完整:滤后离子钙、体内离子钙、血钾、血气、TMP、滤器凝血观察、出血风险观察。
电话在这时响起来。
刘亚楠接起,听了两句,直接把手机递给宋凛:“特需药房。氧载体后续用量被系统卡了。”
宋凛没有离开床旁,只把电脑切到申领界面。
电话那头声音很清楚:“宋主任,这个药超常规路径,系统需要明确适应证和上级授权。现在诊断还没有最终确认,第二支以后不能自动放。”
宋凛看了一眼床边那一路乳白色管路,又看向仍然停在封存袋里的红细胞输血器记录。
“红细胞已经停输,疑似急性溶血反应。患者创伤后休克,不能继续按常规红细胞路径供氧。”宋凛说,“这不是补血,是临时氧桥。”
他把老赵传来的初筛截图、输血反应记录、红细胞停输医嘱和CRRT启动记录一起上传。最后一栏需要负责人签名,他直接刷了自己的工号。
“MICU接管后续风险,我签。”宋凛说,“先送到病区门口,温控记录随药。纸质说明后补。”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随后说:“收到,走特殊豁免。”
宋凛挂断电话,继续把页面保存。
他没有对林述说“你放心”,只把电脑屏幕转给刘亚楠:“药房放行。你盯温控和登记。”
刘亚楠点头:“我去门口接。”
床旁第二轮结果回来。
张明辉先看TMP。
“二百一十。”他说,“比刚才下来了。”
肾内总住没有松手:“再看滤后钙。”
ICU护士递来条子:“滤后零点三五。体内一点零一。”
肾内总住点头:“先维持。”
张明辉把两个数填进第二行,后面写下“枸橼酸泵速不变,钙泵维持”。
血钾新结果也送到。
“五点六。”张明辉说。
林述看向心电,T波比六点二那一轮低了一些。姜禾的血压仍靠升压药维持,尿袋里的酱油色没有立刻变浅,但尿量在五分钟格里没有归零。
楚锋看完吸引瓶,报了一句:“没涨。”
他说完把床尾位置让给血液净化护士,自己退到外侧。创伤线暂时没有重新出血,他的手从床栏上放下来,但人还留在门边。
第三轮TMP回到一百八十七。
CRRT屏幕上的黄灯熄了一次,又亮了一下,最后停在正常报警线以下。血液净化护士看着滤器颜色,终于把手从血泵旋钮旁边挪开。
“滤器还在跑。”她说。
张明辉低头写下这句话,但写到一半又停住,把“还在跑”划掉,改成:
TMP 187,血泵速未降,回输通畅。
林述看见,视线停了一下。
“这样写。”
张明辉没有抬头,只把下一格提前画好。
血钾第四张出来时,已经降到五点四。
麻醉总住报:“血压八十八/五十四,去甲同前。脑氧五十四。”
乳白色的氧载体管路里还有一段余量,输液泵按设定速度稳稳推进。红细胞那一路仍然夹着,第二袋剩余血已经在输血科,第三袋没有出库。
宋凛走回床边,先看CRRT屏幕,再看张明辉的表。
“钾能洗,酸能洗。”他说,“氧呢?”
这句话没有问得很重,却让床旁的声音都短了一瞬。
林述看向氧载体输液泵上的剩余量,又看向刘亚楠刚送回来的温控记录。
“这条氧桥按小时算。”他说,“药房这次放行量只够按二十四小时级别安排。CRRT能帮她过高钾这一关,不能替她造红细胞。”
宋凛听明白了。
“老赵那边?”
林述拿起床旁电话。
输血科接通得很快。
老赵的声音比刚才更哑:“第三袋还压着。别催它出库。”
“她这边TMP下来了,血钾五点四。”林述说,“氧载体撑着,CRRT在跑。红细胞路径还断着。”
老赵那边有键盘声,也有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我知道。”他说,“但现在把第三袋发出去,就是把第二袋的事再来一次。”
林述没有打断。
老赵继续说:“我在做吸附和候选血筛。能洗的先洗,能排的先排。二十四小时内给你一个结果,但我不会为了时间把一袋会溶的血送上去。”
宋凛站在旁边,听完这句,把病历里的输血计划栏改成了“待输血科重新筛选”。
床旁没有人再提“第三袋”。
姜禾的尿袋里,暗褐色液体还在缓慢增加。CRRT滤器里的血流稳定下来,屏幕上的TMP停在一百八十几。枸橼酸泵和钙泵并排亮着,一个在滤器前,一个在回体侧。
输血科里,老赵把原本贴好出库签的第三袋候选血从架子上取下来。
他撕下出库签,换成待筛标签,放回另一排架子。
电脑屏幕上,一串候选血袋编号从上到下排着。每一行后面都有反应强度、抗体处理、洗涤状态和下一步备注。
没有一行是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