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发老秀才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一个老秀才猛地站起来,把条凳带翻了都没管,颤着声问:“林大人,您再说一遍?”
林砚秋说:“《师说》,是我写的。就这几天写的,写完改了三遍。”
“三遍……”老秀才念叨着,一屁股坐了回去,差点坐到地上。
他旁边的人赶紧扶了他一把,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反复念着,“三遍……就改了三遍……‘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这种话,改三遍就写出来了……”
中间一个年轻学子猛地站起来,脸上涨得通红:“林大人,学生想问‘古之学者必有师’,这一句,学生思虑了三遍。头一遍觉得平,第二遍觉得深,第三遍觉得怕。平是因为字字都懂,深是因为道理太厚,怕是因为……怕是因为这话该刻在所有府学门口,让每一个读书人每天进门都看一眼!”
旁边一个廪生接话:“‘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九个字,把师道说尽了。学生读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想过,师道可以用九个字说尽。”
又一个学子站起来:“‘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这话学生抄了了五遍,每读一遍就想起自己这十年问过的所有蠢问题。有的问了,解了。有的没问,到现在还堵在心里。”
后排一个乡绅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大得吓了旁边人一跳:“‘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林大人,我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把‘师’这个字说成这样。
以前拜师,得看年纪、看功名、看门第。可林大人说,只要他懂你不懂的,他就是师。这话,这话该让全天下的人都听听!”
他越说越激动,干脆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大殿里的人喊:“诸位,我张德厚是个粗人,没读过几本书。可我听懂了。林大人这篇《师说》,把‘师’这个字讲活了!讲透了!讲绝了!”
底下有人喊:“张员外,你坐下,让林大人说话!”
张德厚摆了摆手:“我坐下,我坐下。可这话我得说,林大人这篇《师说》,我看,得刻碑!”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老秀才缓缓站起来,就是那个头发全白的。
他拄着拐杖,一字一句地说:“张员外这话,说到老朽心里去了。这篇《师说》,不长,可把为师之道说尽了。老朽教了四十三年书,教过八百多个学生。可老朽从来没想过,‘师’到底是什么。今天听了林大人讲,老朽才明白,老朽教的是句读,不是道。”
他转过身,对着林砚秋,深深鞠了一躬。
“林大人,老朽替这八百多个学生,替这四十三年,谢你这一篇《师说》。”
大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先是前排的几个老秀才,然后是中间的学子们,最后连后排的乡绅们也拍起手来。
有人拍着条凳,有人跺着脚,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边拍手边抹眼睛。
掌声响了好一会儿才停。
一个年轻学子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讲台前,说:“林大人,学生有个请求。”
林砚秋说:“你说。”
学子说:“学生想把这篇《师说》刻在府学的照壁上。每天进门看一眼,出门看一眼。刻上去,就不改了。”
林砚秋愣了一下,说:“刻在照壁上?”
学子说:“对。学生出钱。学生家里是做石匠的,学生自己会刻。”
底下有人喊:“刻照壁上,那我天天去看!”
“我也去!”
“刻大点,让全信州府的人都看见!”
林砚秋摆了摆手:“刻不刻的,你们跟府学的大人商量。我不管这个。”
赵德明站在殿门口,赶紧挤进来说:“刻!一定刻!下官这就安排石匠。刻在府学照壁上,字要大,要正,要让每一个进府学的人第一眼就看见。”
底下的人欢呼起来。
一个老秀才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讲台前,看着林砚秋,看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沉:“林大人,老朽叫周德明,信州府人,今年六十九了。老朽教了四十三年书,教出来的学生,有中举人的,有中进士的,有在朝里做官的。老朽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教出了几个好学生。”
他顿了顿,说:“可老朽今天坐在这儿,听了林大人这篇《师说》,老朽觉得,老朽这四十三年,白教了。”
底下有人想说话,周德明摆了摆手,接着说:“老朽教的是句读,是八股,是怎么考功名。老朽从来没教过他们‘道’。什么是道?
林大人今天讲了道在事上。老朽教了一辈子书,可老朽一件事都没做成。老朽的学生中了进士,可他们做的事,跟老朽有什么关系?老朽什么都没做成。”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可林大人这篇《师说》,让老朽明白了。老朽教出来的学生,有做成事的。他们做成了事,他们就有道。老朽没做成事,可老朽教出了能做成事的学生。这也是道。”
他拱了拱手:“林大人,这篇《师说》,老朽回去抄一百遍。”
又一个老秀才站起来,是前排那个问乞丐问题的。
他开口了:“林大人,老朽方才问您,向乞丐请教是不是也要学。您说要。老朽回去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不是乞丐要学,是道要学。道在哪儿,师就在哪儿。老朽教书教了三十年,可老朽从来只向功名比我高的人请教。这三十年,老朽错过了多少道?”
他叹了口气:“这篇《师说》,老朽得刻在心里。”
中间一个学子站起来,声音很亮:“林大人,学生名叫林嘉元,府学的廪生。学生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林大人说‘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这话学生听懂了。
学生的先生,教了学生十年。学生现在写的八股,先生已经改不了了。学生曾经觉得,先生不如学生了。可今天听了《师说》,学生才明白,先生不如学生,学生还是先生的弟子。先生教了学生十年,这十年就是道。学生跟先生学的,不光是八股,还有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