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大殿里的人,声音提高了些:“诸位,林大人这篇《师说》,学生服了。学生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服了。”
底下有人喊:“林嘉元,你服了,我也服了!”
“我早就服了!”
“林大人这篇《师说》,我抄回去给我儿子看。让他从小就背!”
林砚秋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底下的人。
。他看着那些激动的面孔,那些发亮的眼睛,那些不停点头的脑袋。
他心想着:韩愈老先生,您这篇文章,在这个朝代,算是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学子站起来,说:“林大人,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林砚秋说:“你说。”
中年学子说:“学生想把这篇《师说》带到南昌府去。学生的族叔是南昌府学的教授。学生想让他看看,让南昌府学的学子都看看。”
“我带到临江府去!”
“我带到饶州府去!”
“我带到抚州府去!”
底下一下子站起来七八个人,都是各州县来听讲的学子。
他们争先恐后地说着,生怕自己带得晚了。
林砚秋摆了摆手,让他们安静下来:“这篇《师说》,我不藏私。赵知府已经安排了抄录,贴在府学门口。你们想带走的,找赵知府要一份抄本。想刻碑的,跟赵知府商量。想带到各州县去的,也找赵知府拿抄本。”
他顿了顿,说:“只有一条,不许改。一个字都不许改。”
林砚秋这时候,更加深刻的感受到了这篇《师说》的威力。
好的文章,不管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发人深省,振聋发聩的。
如果真能改善大景王朝的风气,那他今天的讲学,则也是达成了目的。
至于能不能达成打脸那几位的目的,这时候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底下的人笑了,可笑着笑着,又觉得这话不对。
一个老秀才说:“林大人,这话说得对。这样的文章,一个字都不能改。改一个字,就不是那个味了。”
“对。得原封不动地传下去。”
“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传给重孙子。”
“传到咱们大景朝每一个府学、每一个私塾、每一个书院。”
这时候,角落里,周松涛慢慢站了起来。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周松涛拄着拐杖,站得很慢。
众人都看着他,感觉周教授的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有些憔悴,整个人的精气神好像都衰落了不少。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林大人,老朽教了三十年书。老朽的学生,有的在朝里做官,有的在地方做教谕,有的在书院当山长。老朽这辈子,自问对得起‘师’这个字。”
他顿了顿:“可今天听了你这篇《师说》,老朽才知道,老朽对得起的是‘教书’这两个字,不是‘师道’这两个字。”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老朽想把这篇《师说》,刻在信州府学的照壁上。不是赵知府刻,是老朽刻。老朽教了三十年书,没教出什么名堂。临了,让老朽为这篇《师说》做点事。”
林砚秋看着他,说:“周先生,刻碑的事,赵知府安排就行。”
周松涛摇了摇头:“老朽不光是刻碑。老朽想把这三十年教书的心得,跟这篇《师说》比一比。比完了,老朽就知道,老朽哪里错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坐下了。
坐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可他的脊背,比方才直了些。
众人都看向他,神色很是复杂。
林砚秋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底下的人。
讲完了。
该说的都说了。
该听的都听了。
他拱了拱手,说:“多谢诸位。”
大殿里又响起一阵掌声。
这一回比方才还响,还长。
有人拍着条凳,有人跺着脚,有人站起来鼓掌。
掌声穿过大雄宝殿的殿门,穿过庙墙,传到山下。
山脚下正在赶路的行人听见了,不知道山上在做什么,可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赵德明站在殿门口,等掌声慢慢停了,才挤进来,说:“林主事,下官这就安排人抄《师说》全篇。抄二十份,贴在府学门口。再抄五十份,送到各州县学去。抄一百份,送到各府书院去。”
林砚秋说:“赵大人看着办就行。”
赵德明应了一声,赶紧走了。
雄宝殿里掌声还在响的时候,云泉寺后院的偏殿里,永和帝正坐在一张旧木椅上。
偏殿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观音像。
他身边站着一个老太监,头发花白,腰弯着,正是跟了他三十多年的冯公公。
偏殿门口站着两个护卫,穿着短打扮,散在廊下,看着像是来进香的信众。
永和帝是半个时辰前到的。
他没走正门,从寺后的角门进来的。
赵德明提前得了消息,把偏殿收拾了出来,可没敢声张。
永和帝吩咐过,不许告诉任何人。
赵德明只知道圣上要来听讲学,可圣上在哪儿听、怎么听,他不敢问。
他只知道把偏殿的门窗关好,把闲杂人等撵远些。
永和帝听着大殿那边的声音。林砚秋的声音不大,可偏殿离大殿不远,透过薄薄的墙壁,能听个大概。
他听着林砚秋念“古之学者必有师”,听着底下学子们议论,听着有人拍腿,有人笑,有人站起来说话。
他心想着:林砚秋这篇《师说》,讲得比他写的还好。
写出来是一回事,讲出来是另一回事。
讲出来,底下的反应是当场就有的,藏不住,装不了。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这茶,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大殿那边传来一阵掌声,比之前都响。
永和帝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他心想着:这掌声,是给林砚秋的。
也是给那篇《师说》的。
林砚秋这个人,不光会办事,还会写文章。
办漕运,他跑河道、核物料、查贪墨,事事办得踏实。
写文章,他写《师说》,狠狠扭转了读书人之间的不良风气。
这样的人,是大景朝的福气。
他正想着,偏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冯公公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低声说:“陛下,云泉寺的方丈来了。说是来给偏殿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