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帝说:“让他进来。”
门推开了。
一个老和尚走了进来,六十来岁,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端着一壶茶。
他进了门,先合十行了一礼,然后把茶壶放在桌上,说:“施主,这是寺里新炒的茶,比方才那壶好些。”
永和帝看了他一眼,说:“方丈有心了。”
老和尚抬起头,看了永和帝一眼。
他目光在永和帝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冯公公身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门口那两个护卫身上。
他顿了顿,忽然跪了下去。
“贫僧参见陛下。”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冯公公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永和帝摆了摆手。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和尚,没发火,也没意外,只是平静地说:“起来吧。”
老和尚磕了个头,站起来。
永和帝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和尚说:“贫僧本来没看出来。可方才赵知府来安排偏殿的时候,神色紧张,说是一位贵客要来听讲学。
贫僧心想,什么贵客能让赵知府这么紧张?后来贫僧看见门口那两位施主,站姿笔挺,目光不乱,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再加上您身边这位老施主,说话声音细,走路步子稳,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
永和帝说:“就这些?”
老和尚说:“还有。您喝茶的时候,端碗的手势,是宫里传茶的规矩。贫僧年轻时在五台山挂单,见过一次宫里来的贵人,也是这么端碗的。”
永和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方丈,倒是眼尖。”
老和尚说:“贫僧有罪。”
永和帝说:“有什么罪?朕微服来听讲学,本就没打算瞒太久。你能猜出来,是你有眼力。起来说话。”
老和尚又磕了个头,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永和帝指了指桌上的茶壶,说:“这茶,比方才那壶好。”
老和尚说:“这是后山的老茶树,今年春天刚采的。寺里不多,只够待客用。”
永和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回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他点了点头,说:“好茶。”
他放下茶碗,看着老和尚,说:“方丈,你方才也在外头听讲学了吧?”
老和尚说:“听了。贫僧站在殿外的廊下,听了一个多时辰。”
永和帝说:“你觉得林砚秋这篇《师说》,讲得怎么样?”
老和尚想了想,说:“贫僧是出家人,本不该妄议儒门之事。可陛下问起,贫僧就说实话了。”
永和帝说:“你说。”
老和尚说:“林施主这篇《师说》,贫僧听下来,觉得他说了一个道理,师不在庙堂,不在高位,不在年纪。
师在道。道在哪儿,师就在哪儿。
这话,跟佛门说的依法不依人,是一个道理。佛门里,谁懂佛法,谁就是师。不管他是老和尚还是小沙弥。
林施主说的,大抵也是这个意思。”
永和帝说:“你能听懂,说明这《师说》写得不深。”
老和尚说:“不深,可正因为它不深,才更难得。深的道理,能讲深的人多。浅的道理,能讲浅的人少。林施主把深的道理讲浅了,让底下那些学子们都能听懂,这才是真本事。”
永和帝看了他一眼,说:“你倒会说话。”
老和尚说:“贫僧说的是实话。贫僧在这云泉寺住了四十年,见过多少读书人来讲学。有的讲得深,底下的听不懂;有的讲得浅,底下的觉得没意思。像林施主这样,讲得深又听得懂,讲得浅又有分量,头一回见。”
永和帝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看着窗外。
窗外是大雄宝殿的方向,那边的掌声已经停了,可还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林砚秋这个人,二十出头,连中六元。
能办事,会写文章,懂诗词,知进退。
在朝里没什么背景,身世清白。
他爹林敬言是个秀才,死得早,家里没什么势力。
他自己一步步考上来的,没靠过谁。
这样的年轻人,正是他想要的。
大景朝开国以来,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是他永和帝钦点的。
漕运改制,是他永和帝推的,可具体办事的人是林砚秋。
这个年轻人,很好,是个能用的。
朕这个皇帝,当得值。
在位二十年,能出一个林砚秋,漕运能改,士风能正,这天下,没白坐。
他把茶碗放下,说:“方丈,这茶确实不错。”
老和尚说:“陛下喜欢就好。”
永和帝说:“林砚秋跟朕推荐过云泉寺的茶,说这寺里的茶比别处的好。朕当时没当回事。今日一品,确实别有滋味。比宫里那些茶叶,滋味好了不少。”
老和尚赶紧说:“陛下过奖了。山野粗茶,怎敢跟宫里的比。”
永和帝笑了笑,说:“宫里的茶,喝的是规矩。你这茶,喝的是滋味。不一样。”
他站起来,永和帝一个眼神,冯公公赶紧上前扶他。
永和帝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说:“以后寺里摘了新茶,送一份到宫里。”
老和尚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合十行礼:“贫僧遵旨。”
永和帝说:“此事你跟赵知府对接。让他安排人送。”
老和尚说:“贫僧明白。”
永和帝整了整衣襟,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看了一眼那张旧木椅、那张方桌、那幅褪色的观音像,然后说:“方丈,今日朕来听讲学的事,不要往外说。”
老和尚说:“贫僧明白。”
永和帝说:“林砚秋这篇《师说》,是给天下读书人听的,不是给朕一个人听的。朕听了,是朕的福气。可天下读书人听了,是大景朝的福气。”
老和尚说:“陛下说得是。”
永和帝出了偏殿,沿着寺后的小路下了山。
老和尚没有惊动其他人,默默送永和帝离开以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林状元,真是他们寺的贵人。
本来他们这寺庙,香火都快断绝了,就靠着点茶叶换些黄白之物,养着这些僧人。
林状元以来,不光是品茶赠诗,还教了他不少如何推广茶叶的方法,并且两次讲学,让他们云泉寺名声大噪。
这都不算,竟然还引来了圣上。
并且主动开口,让他们往宫里送茶。
那以后这茶,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以后,这就是贡茶了。
就光凭着这个名头,这茶叶的身价,何止翻番这么简单。
连带着他们云泉寺,那可都算得上是鸡犬升天了。
以后这茶叶,最好的那一份,自然是得挑出来送进宫里。
这次一等的,也得给林状元预留一份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