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那几处磕碰,现在咋样了?”
乐雅抿着嘴,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
“多谢大公子惦记,好多了。”
薛濯斜眼扫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瞬,随即垂落。
他话不多说,直接往她手里一塞。
乐雅低头盯着那瓶子。
薛濯慢悠悠补了一句。
“军营里熬出来的药,专治皮外伤,抹上几天,结痂都快。”
他说完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她额角那道刚结薄痂的擦伤。
“要是发红发热,就再叫人寻我。”
乐雅这才小声应了句。
“谢谢大公子。”
薛濯眉头一拧,声音低了一度。
“那几个糊涂东西跟着瞎搅和,你是谁领回来的,心里没数?咋也跟着装聋作哑?”
他语气沉下来,尾音略拖。
“上回在集福堂他特意点过她,原以为她听明白了。”
乐雅胸口一闷,喉咙发紧,差点喘不上气。
她火气往上一顶,脱口就道:“奴婢连话都说不上,大公子拿这些话来问奴婢……是当奴婢是什么人呢?”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来没人敢这么顶撞薛濯。
果然,薛濯当场僵住,凤眼眯成一条细缝。
“乐雅,你胆子是长毛了?”
乐雅后知后觉,舌头像打了结。
说到底,这话本就不该由他嘴里说出来。
她不过是个二等丫鬟,阑珊雅楠尚且管不住安兰小姐,她又算哪根葱?
薛濯冷笑两声,盯着她道:“说一句顶十句,看来凝芳院这两个月,连你自己叫啥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动。
“昨儿晚上还心软,只打了五板子,早该抽在她这张伶牙俐齿的嘴上。”
乐雅垂下脑袋。
“奴婢没忘。”
可活儿,她照样干得妥帖,良心,她也没亏过一分。
不是不肯认命,是怕真哪天放籍了,反而不会做人了。
她鼓起劲儿,又轻声道:“公子若得空,不如多劝劝小姐。她脾气是急些,可讲理得很,这事拖一拖,说不定就过去了。”
硬揪着她们这些底下人翻来覆去地问罪。
她们夹在中间,日子比嚼蜡还苦。
既要天天在凝芳院当差,老夫人、大公子是主子,三小姐也是主子。
谁能真盼着跟三小姐生分了?
薛濯嗤笑一声,也不答,只冷冷瞥她一眼,转身走了。
乐雅长吁一口气,拖着步子慢慢走回院里,继续干活。
晚上寻个空,分一半给慧琳她们,赶紧养好身子才是正经。
后来几天风平浪静,阑珊和雅楠的伤也一天天见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几句话真起了作用。
五天后,薛濯又来了凝芳院,说是带安兰小姐出门散心。
安兰正跟他赌气,拗着不答应,还是薛濯说了好一通,才勉强跟着出了门。
照旧,乐雅也跟上了。
薛濯本来打算只让三小姐带俩贴身丫鬟就成。
结果一瞅乐雅也跟在后头出来了,张了张嘴,到底没拦。
马车稳稳停在京城里鼎鼎大名的木香馆门口。
这地儿,京中谁人不晓?
专供达官贵人听小曲、赏舞、摆闲话的热闹场子。
刚迈过门槛,丝竹声就顺着回廊、绕着汉白玉栏杆,一股脑儿往乐雅耳朵里钻。
她心里直犯嘀咕。
薛少爷把三小姐领这儿来,图个啥?
薛安兰斜眼瞥了眼自家兄长,嘴角牵了牵,语带三分讥诮。
“大哥这是嫌我在家闷得发霉,特地带我来听曲解闷?”
薛濯没吭声,只抬手一引,领她上了二楼一间雅间。
屋里陈设清雅利落,窗子半敞着。
一扇青绿山水屏风立在当中,隔开黑檀木矮几,上头还雕着芙蓉纹。
明摆着,是为客人舒舒服服听曲儿备下的。
乐雅跟着两个丫鬟沏茶、摆碟、铺手巾。
忙活一通,可左等右等,乐伎影子都没见一个。
正纳闷呢,隔壁忽地传来一男一女说话声。
按理说,这种乐馆的雅间,每间都捂得严严实实。
乐雅一听,心口咯噔一下。
这声音,咋这么耳熟?
就是那回三小姐及笄礼,后花园假山后撞见的那两人!
隔壁坐着的,竟是安武侯府的世子爷江亦珩,还有那个木香馆的乐伎盛晚柠!
乐雅悄悄扭头瞄三小姐脸色。
果然,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唇都泛了青。
那边雅间里,江亦珩也正头疼得揉太阳穴。
对面女子一边抹泪一边抽搭。
盛晚柠见他不吱声,喉咙一紧,苦水直往上涌,哭得更起劲了。
“江公子既然懒得管我,今儿个又何必踏进这扇门?”
江亦珩慢悠悠开口。
“盛姑娘,我听说你要寻短见……”
“昨日辰时,有人亲眼看见你拔出剪刀抵住颈侧。”
他本没打算跟个乐馆姑娘牵扯太深。
可一听说她为见他竟真拿刀架脖子。
他再硬的心肠,也拧不过一条活命去。
盛晚柠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我就只想见您一面……”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脸,泪水却越擦越多。
“哪怕只一眼,我也好过活。”
“两个月前这场大火,旁人都跑了,只有您冲进来把我拖出来,没有您,哪还有今天的盛晚柠?”
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如今您不要我,那我把这条命,原样还给您,也算两清了。”
江亦珩嗓子发干。
“盛姑娘,你在这馆子里有手艺、有饭碗,好日子还在后头,何苦想不开?”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却没有喝。
杯沿印着一个浅浅的唇痕,是先前她用过的。
盛晚柠突然站起身,手帕从指尖滑下去。
她脚下一软,扶了下桌沿才稳住身子。
“可我的命是您救的啊!十六年了,没人这样豁出命护过我……”
江亦珩垂下眼皮,默不作声。
盛晚柠盯着他,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世子爷……”
她声音发抖,带着点破釜沉舟的轻颤。
“我不求名分,也不争正位。”
她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耸起,又缓缓落下。
“连通房都不必提,只求一个名分,哪怕是挂个名字。只要能在您的身边,当个端茶递水的丫头,或是夜里守门的侍妾,每日见您一眼,我就踏实了。”
这话听着柔肠百转。
江亦珩打断她,语气疲惫又无奈。
“我家里,正替我相看人家。”
盛晚柠垂下头,胸口一阵空落落的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