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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心是石头做的

    “快摸摸还有气没?要是断了气,赶紧裹了抬走!今儿是老夫人寿辰,谁沾上死人味,回头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说完才斜眼瞥见乐雅,眉头一拧。

    “哪儿冒出来的?哪个院的?”

    阑珊在五公子身边这么久,哪不懂他这点心思?

    这会儿见乐雅还活着,心里立马警铃大作,又一个要抢她饭碗的。

    乐雅刚张嘴想骂,地上慧湘双腿猛地一蹬。

    人没了,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慧湘!慧湘啊!”

    慧湘死了,死不闭眼。

    阑珊却噗嗤笑了。

    “裹起来,抬走!”

    两个小厮二话不说,抓起墙角那床破草席,伸手一抖。

    哗啦一声响,草屑和灰土簌簌落下。

    他们弯腰俯身,将慧湘的身子胡乱往席子里一卷,又用脚踩住席边。

    接着一人扛一头,晃晃悠悠就往外走。

    乐雅红着眼,声音劈了叉。

    “她跟你没仇没怨!人都凉了,你还往乱葬岗扔?你的心是石头做的还是狼养的?!”

    阑珊眼皮都不抬,手指捻着袖口一处细线头,轻轻一扯,线头断开。

    “二奶奶吩咐的,你有本事,自个儿找二奶奶评理去。”

    乐雅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刺目的红。

    血还没全干,边缘微微发暗,凝成粘稠的块状。

    她脚下发虚,膝盖一软,踉跄两步就往外跑。

    冷风像刀子似的劈头盖脸刮过来。

    乐雅早听说大户人家的丫鬟命如草芥。

    可头一回眼睁睁瞅着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摊死肉,心口还是堵得发慌。

    更揪心的是,慧湘跟她一块儿扫过廊、对过账。

    谁能想到,转眼就躺在地上?

    她满脑子只想着冲去找三小姐,求三小姐开口拦一拦。

    别把人往乱坟岗一丢完事。

    好歹裹条席子,埋个囫囵土坑。

    她真想揪住五公子衣领问问。

    规矩明摆着,没娶正妻前,通房得喝避子汤!

    他倒好,当耳旁风?

    装瞎?

    也想冲二奶奶面前吼一句。

    可这次动手的不是二老爷,是五公子。

    躺下的也不是卢姨娘,就是个连月例银子都数不清的小丫头。

    落胎药不管用,只好拿棍子砸。

    砸死了?

    怪她骨头太脆,怪不得旁人。

    老夫人年事已高,听戏都要靠人扶着坐稳。

    见了血便闭眼念佛,再不肯睁眼细看。

    乐雅心里发酸,替慧湘寒心,也把自己后半辈子的路给看空了。

    当初拼了命绣那幅百鸟朝凤长锦,不就是为了讨老夫人欢心?

    盼着安兰小姐出阁后,自己能调进乐寿堂,哪怕烧水扫地也乐意!

    可要是最后分去哪个院子……

    乐雅打了个冷颤,不敢往下想。

    府里主子,心肠最软的就是老夫人和三小姐。

    剩下那些?

    五公子那样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满院子都是。

    她脑子嗡嗡响,拔腿就往外冲,一口气撞上个人后背。

    南浔一眼认出她,再瞥见她袄子前襟那一片刺目的红,脸色唰地变了。

    “跟我走!”

    乐雅懵着被拽进飞羽院,才缓过神来。

    飞羽院门楣低矮,门槛漆皮剥落。

    韵寒和杜若正掀帘子出来,笑吟吟道:“公子回来啦?老夫人请了芳坞社唱戏,您不去听两段?”

    话音戛然而止。

    俩丫头盯着她身上的血,眼睛瞪圆了,杜若吓得啊一声叫出来。

    “血!全是血!”

    乐雅低头一看,傻了。

    袄子前襟、袖口、甚至腰带边都浸透了红。

    南公子这是怕她吓着别人,才一路攥着她手腕拎进来的。

    乐雅慌忙要解释。

    “南公子,奴婢不是……”

    话刚出口,喉头一紧。

    南浔轻轻抬手按了按,嗓音清朗。

    “先让韵寒带你洗漱换衣,别的,等会儿再说。”

    乐雅怔住,赶紧蹲身行礼。

    “谢公子!”

    韵寒引她去净室。

    这还是乐雅当丫鬟以来头一回泡香汤。

    热水一漫上来,浑身毛孔都松开了,肩颈绷着的筋慢慢软下来。

    热气腾腾的雾气里,脸颊蒸得粉扑扑的。

    她擦干身子,套上韵寒备好的折枝纹新袄儿。

    院中那人正背手站着,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

    天青色直裰,腰带微扬,墨发上一支竹节玉簪。

    风一吹,袍角猎猎。

    乐雅又愣了一下。

    南公子这张脸,真不像活在人堆里的。

    “乐雅姑娘,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

    乐雅猛地一激灵,肩膀微颤。

    “公子唤奴婢乐雅就好!”

    她迟疑了一下,眼风扫过左右。

    那两个随侍的丫鬟正立在回廊尽头,离得挺远。

    她便压低声音,把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乐雅跟这位南公子其实不熟。

    平日也没打过几回照面,最多是在主子屋里碰上。

    远远福个礼,点头便算打过了招呼。

    可不知怎的,心里头就是信他。

    信他不会乱说话,也不会趁机拿捏人。

    南浔听完,眉毛猛地一挑,眼底像划过一道光。

    “原来这样?”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才接下去。

    “我还当……”

    乐雅赶紧福了一礼,腰弯得极低。

    “今日多谢南公子搭把手。”

    要不是他及时拦下,她这身沾了血的衣裳被主子撞见。

    少说也得挨一顿盘问,弄不好还要被关进柴房过夜。

    怪只怪自己当时脑子发懵,光顾着慌,愣是没想起这茬。

    竟连换身干净衣裳都忘了,只想着先把尸首藏好。

    飞羽院里飘着几缕清冷的梅花香。

    南浔瞧她眼尾耷拉着,嘴角也往下抿着,再想想她刚才说的话,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追问那人是谁,也没问为何偏偏是她撞上这事,只是静默片刻,开口道:“乐雅,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顺心?命是老天定的,咱们尽力就好,别总往心里搁。”

    乐雅一怔,抬眼看他,没想到他连这都没明说,却一眼看穿了她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滋味。

    两人站在院中,目光碰上。

    可乐雅偏偏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实打实的关心。

    心口忽地一软,像被小火煨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除了老夫人和三小姐,府里还有个南公子,也是个真正体恤下人的主子。

    前几日厨房失手打翻了两碟点心,管事本要重罚那小丫头。

    南公子路过听见了,只淡淡说了一句:“碎了就碎了,再做便是。”

    便转身走了。

    念头刚冒出来,她马上警觉。

    他是爷们儿,又是主子,还三番两次帮她,她怎么能起这种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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