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摸摸还有气没?要是断了气,赶紧裹了抬走!今儿是老夫人寿辰,谁沾上死人味,回头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说完才斜眼瞥见乐雅,眉头一拧。
“哪儿冒出来的?哪个院的?”
阑珊在五公子身边这么久,哪不懂他这点心思?
这会儿见乐雅还活着,心里立马警铃大作,又一个要抢她饭碗的。
乐雅刚张嘴想骂,地上慧湘双腿猛地一蹬。
人没了,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慧湘!慧湘啊!”
慧湘死了,死不闭眼。
阑珊却噗嗤笑了。
“裹起来,抬走!”
两个小厮二话不说,抓起墙角那床破草席,伸手一抖。
哗啦一声响,草屑和灰土簌簌落下。
他们弯腰俯身,将慧湘的身子胡乱往席子里一卷,又用脚踩住席边。
接着一人扛一头,晃晃悠悠就往外走。
乐雅红着眼,声音劈了叉。
“她跟你没仇没怨!人都凉了,你还往乱葬岗扔?你的心是石头做的还是狼养的?!”
阑珊眼皮都不抬,手指捻着袖口一处细线头,轻轻一扯,线头断开。
“二奶奶吩咐的,你有本事,自个儿找二奶奶评理去。”
乐雅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刺目的红。
血还没全干,边缘微微发暗,凝成粘稠的块状。
她脚下发虚,膝盖一软,踉跄两步就往外跑。
冷风像刀子似的劈头盖脸刮过来。
乐雅早听说大户人家的丫鬟命如草芥。
可头一回眼睁睁瞅着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摊死肉,心口还是堵得发慌。
更揪心的是,慧湘跟她一块儿扫过廊、对过账。
谁能想到,转眼就躺在地上?
她满脑子只想着冲去找三小姐,求三小姐开口拦一拦。
别把人往乱坟岗一丢完事。
好歹裹条席子,埋个囫囵土坑。
她真想揪住五公子衣领问问。
规矩明摆着,没娶正妻前,通房得喝避子汤!
他倒好,当耳旁风?
装瞎?
也想冲二奶奶面前吼一句。
可这次动手的不是二老爷,是五公子。
躺下的也不是卢姨娘,就是个连月例银子都数不清的小丫头。
落胎药不管用,只好拿棍子砸。
砸死了?
怪她骨头太脆,怪不得旁人。
老夫人年事已高,听戏都要靠人扶着坐稳。
见了血便闭眼念佛,再不肯睁眼细看。
乐雅心里发酸,替慧湘寒心,也把自己后半辈子的路给看空了。
当初拼了命绣那幅百鸟朝凤长锦,不就是为了讨老夫人欢心?
盼着安兰小姐出阁后,自己能调进乐寿堂,哪怕烧水扫地也乐意!
可要是最后分去哪个院子……
乐雅打了个冷颤,不敢往下想。
府里主子,心肠最软的就是老夫人和三小姐。
剩下那些?
五公子那样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满院子都是。
她脑子嗡嗡响,拔腿就往外冲,一口气撞上个人后背。
南浔一眼认出她,再瞥见她袄子前襟那一片刺目的红,脸色唰地变了。
“跟我走!”
乐雅懵着被拽进飞羽院,才缓过神来。
飞羽院门楣低矮,门槛漆皮剥落。
韵寒和杜若正掀帘子出来,笑吟吟道:“公子回来啦?老夫人请了芳坞社唱戏,您不去听两段?”
话音戛然而止。
俩丫头盯着她身上的血,眼睛瞪圆了,杜若吓得啊一声叫出来。
“血!全是血!”
乐雅低头一看,傻了。
袄子前襟、袖口、甚至腰带边都浸透了红。
南公子这是怕她吓着别人,才一路攥着她手腕拎进来的。
乐雅慌忙要解释。
“南公子,奴婢不是……”
话刚出口,喉头一紧。
南浔轻轻抬手按了按,嗓音清朗。
“先让韵寒带你洗漱换衣,别的,等会儿再说。”
乐雅怔住,赶紧蹲身行礼。
“谢公子!”
韵寒引她去净室。
这还是乐雅当丫鬟以来头一回泡香汤。
热水一漫上来,浑身毛孔都松开了,肩颈绷着的筋慢慢软下来。
热气腾腾的雾气里,脸颊蒸得粉扑扑的。
她擦干身子,套上韵寒备好的折枝纹新袄儿。
院中那人正背手站着,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
天青色直裰,腰带微扬,墨发上一支竹节玉簪。
风一吹,袍角猎猎。
乐雅又愣了一下。
南公子这张脸,真不像活在人堆里的。
“乐雅姑娘,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
乐雅猛地一激灵,肩膀微颤。
“公子唤奴婢乐雅就好!”
她迟疑了一下,眼风扫过左右。
那两个随侍的丫鬟正立在回廊尽头,离得挺远。
她便压低声音,把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乐雅跟这位南公子其实不熟。
平日也没打过几回照面,最多是在主子屋里碰上。
远远福个礼,点头便算打过了招呼。
可不知怎的,心里头就是信他。
信他不会乱说话,也不会趁机拿捏人。
南浔听完,眉毛猛地一挑,眼底像划过一道光。
“原来这样?”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才接下去。
“我还当……”
乐雅赶紧福了一礼,腰弯得极低。
“今日多谢南公子搭把手。”
要不是他及时拦下,她这身沾了血的衣裳被主子撞见。
少说也得挨一顿盘问,弄不好还要被关进柴房过夜。
怪只怪自己当时脑子发懵,光顾着慌,愣是没想起这茬。
竟连换身干净衣裳都忘了,只想着先把尸首藏好。
飞羽院里飘着几缕清冷的梅花香。
南浔瞧她眼尾耷拉着,嘴角也往下抿着,再想想她刚才说的话,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追问那人是谁,也没问为何偏偏是她撞上这事,只是静默片刻,开口道:“乐雅,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顺心?命是老天定的,咱们尽力就好,别总往心里搁。”
乐雅一怔,抬眼看他,没想到他连这都没明说,却一眼看穿了她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滋味。
两人站在院中,目光碰上。
可乐雅偏偏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实打实的关心。
心口忽地一软,像被小火煨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除了老夫人和三小姐,府里还有个南公子,也是个真正体恤下人的主子。
前几日厨房失手打翻了两碟点心,管事本要重罚那小丫头。
南公子路过听见了,只淡淡说了一句:“碎了就碎了,再做便是。”
便转身走了。
念头刚冒出来,她马上警觉。
他是爷们儿,又是主子,还三番两次帮她,她怎么能起这种心思?